玉珍
很多年没去长沙,出了火车站是熟悉的气味,但大雾迷蒙深沉,广场与街道上没见什么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些面目清秀。上一次经过是几年前,这次是去表姐家吃乔迁酒。太远了,全程都在打盹。
表姐当初从株洲嫁到长沙,看似只是跨市,其实中间是两座城和无数的村庄,绵绵村路将距离拉到堪称漫长的地步,车越往黑暗中行一段距离,便越与来时之路相距遥遥,到了后半夜,简直茫茫天地不知来路,送亲的一车人困得东倒西歪,却无法睡着,连我爸这种极少晕车的人都晕车了。祖母说,这样一遭送别,要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去一趟太折腾了。我那时还小,只觉得他们夸张,这个时代交通发达一日千里,怕什么远的。何况在任何时候,爱是不存在遥远的,在心灵那儿爱没有距离。
直到后来我去了一回,才真觉得身心俱疲,坐个车比做苦力还累,如果转车,就更奔波了。
十五年前,我上大学,一人去表姐家看她。她正大着肚子,七八月不止,留我住了好几天。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给我做好吃的,装进袋里,然后送我去路边等班车。早晨,我们穿过稀薄的黑暗,跟着手电的那一束光,走在路上。路并不远,可也并不近,我们走得很慢,因为到处寂静,脚步显得沉重。姐总将电往我这边照,我打开我的手机,忙说我看得见。车快来了,她伸手塞给我几张钱,我说不要她非要,一定塞到我的口袋里才让我上车。车跑了还听她叮嘱着“注意安全”。
我回头,看到她大着肚子站在远处,仍一动不动地目送,那一点手电光刚好照着她巨大的肚子和小圆脸,直到那一团越来越远,只剩漆黑一片。我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此后几年,我再没去过她家,但她每年回娘家,娘家这边有白喜事也回来一趟。再去看她,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长大,比她更高,就是我第一次去见她时肚子里那个,已经是大姑娘了。
你说我这些年在忙些什么呢?我以为时间过得很慢,足够我慢悠悠去做很多事,去见众多人,结果突然回头,十年也就是一下子,而见人做事,都仿佛少之又少。看着这么标致的一个外甥女站在我面前,就像多年前我站在她母亲巨大的肚子面前那样,我觉得时间在具体与虚幻中强烈地转换,使人神情恍惚。
现在他们一家在城里买了房,安了新家。我们自然要去看她,两个姑,两个表哥,一个堂妹,一个婶,我们坐火车去。大表哥一家则开车,比我们先行一步。
姑姑晕车,认为火车更适合她。
我比他们几个后上车,我从株洲上车,在车外就看到了他们,火车上,拥挤使车厢里的人站得很直,我的哥站起来,要把他的座位让给我,我说我喜欢站。一小时后,我们稀稀拉拉来到了地铁站。我小姑的腿脚刚意外受伤不久,走路一瘸一拐,跟在我旁边,抓着我手,堂妹走路健步如飞,跟我们这个家族所有女人一样。但我小姑跟不上,我就一直边走边喊,婧婧你慢点,慢点,姑跟不上。
我一会儿看前面,一会儿看后面。姑拉着我的手,像一个孩子,再慢点她就得被人群冲散了。大家进了地铁,总算可以松快地坐会儿了。
再晚些,地铁就剩我们几个,非常安静,像在自家的客厅里。姑开始聊天,我们也终于能听清彼此说话的声音。
二三个小时后,我们从地铁站出来,吃了很大一口灰尘味的风,很累,很饿,很想吃饭。
表姐让亲戚来地铁站接我们。从地铁站到宁乡县城又是一场奔波,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子,发了会儿呆,我居然睡着了。醒来到了宁乡。
一年多不见,姐没什么变化,她知道我们爱吃什么,已经在饭店准备好满满一大桌好酒好菜,我已经饿扁了,狼吞虎咽之后到街边溜达。
县城很朴实,空气也不错。
吃饱了回到表姐家,看到她现在很幸福,我们都很开心。
次日的乔迁宴在村里办,距城还有一两个小时路程。真是巨大的县城和巨大的乡村。
我平时是会晕车的,但那天还好,沿途风景极其秀美,除开路途遥远偏僻,其实是个很好的地方。宴席上饭菜也不错,从她家门前望去,似乎与我几年前所见有些不同,大概是天气阴沉,云雾众多,远山坡野云烟缭绕,稀薄的绿意中点缀着飞翔的白鹭,连高树电线都像是云中曲谱。
她像是从一片云雾嫁往了另一片云雾,从她出生的村庄到这儿,需要花半天的时间在路上。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来给我们买好早餐,我们要走了,她和姐夫要留,留不住,家里事多,他们也要去上班了。等我们所有人上了车,她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圆脸蛋上面有些伤感,细雨使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姑说,以后再来,你有空也回娘家看看。
车走了很远,我扭头去看,她还站在那里,跟十几年前送我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我只要想起她跟我走在黑暗中,跟着她那束手电光走在村路上,那种寂静,那种缓慢安宁的感觉,以及她黑暗中隆起的肚子,一个人站在那看我远去,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我只要想起这个就觉得她永远是过去那样,她永远离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