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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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邹玉霜

    七月半的月光总是薄薄的,像一层敷在往事上的霜。今年这霜又落下来时,我在梦里看见了外公。

    他站在老屋的灶台前,正弯腰处理着剩饭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了几声,我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梦还是某个寻常的午后。外公转过头来,胡须理得有棱有角,头发乌沉沉的。他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余烬,慈祥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我瞥见水缸是满的,新竹打的锅铲、水瓢、量筒,齐齐整整挂在老式洗脸架上,只有碗柜门靠着潮湿的墙,木纹里沁着旧年的水渍——新旧交错着,像极了生死之间的暧昧。

    和外公相处最多的日子,是他退了休,守着那栋土砖房子的岁月。退休后的外公,很多时候是一猫一狗一个人。猫总是不远不近地盯着来客,碗里有吃不完的鱼骨头,有时趴在灶台打盹,有时在梁间踱步。狗却总是跟在外公身边,不吵不闹,不离不弃。更多时候,外公坐在那张八人四方桌上,摆几个下酒菜,斟满一杯,慢悠悠地抿。闲来无事,便领我们去他房间的窗台边,从那个泛黄的抽屉里翻出几本不知哪来的旧书,兴致勃勃地讲里边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些年去外公家的路,我记得太清楚了。弯弯绕绕的伴山小路,路边不知名的藤蔓总爱绊脚,清晨去时露水打湿半截裤管。茶山下有个黑黢黢的山洞,每次路过我都飞快地一窜而过,总觉得里头住着吃人的妖怪。山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的鸟叫从头顶落下来,吓人一跳。有一回还看见一条蛇昂着头吐着信子挂在野果树枝上,成了我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可所有这些都挡不住我——因为远远地,就能望见外公家屋顶的青瓦上冒出一缕青烟。那烟软软的、暖暖的,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都斜斜地升上去。只要看见那缕烟,什么妖怪,什么蛇,全忘了,撒开腿就往那个方向跑,一路跑,一路喊:“外——公——!”另一头总会有一个长长的、浑厚的声音回应过来:“诶——”

    那栋土砖房子很大,大到装下了我整个童年——门前歪着两棵桃树,旁边几株石榴,再远些是菜园,屋后山坡上藏着一片板栗林。门前的桃子石榴总等不到熟透,半青半红时就被摘了个精光,咬着微涩的甜,汁水顺着下巴淌,外公就在旁边嘿嘿地乐。菜园边的枣最脆,我们举着竹竿打,他教我们用围裙兜着在底下接,接不住的滚进草丛里,捡起来在衣襟上蹭蹭照样吃。屋后那口井水清得见底,井台上头种着凉薯。还有二楼那间小黑屋,陶缸里永远藏着吃不完的糖和饼。我们无数次爬上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掀开缸盖那一瞬间的欣喜,从未落空过。

    外公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弟妹。那个年代的乡下,老大往往是不受疼的那个——父母疼小崽。他早早便什么都靠自己,天不亮就起来,挑着百多斤的担子挣工分,只在生活的缝隙里挤着认几个字,在村里没少受排挤。他从不提这些,只是夜里偷偷翻那些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书——《三国志》《水浒传》,刘伯温的传奇。那些年他讲给我们的故事,全是这样“剽”来的,却讲得比学堂里的先生还生动。我至今记得一个关于门栓子的故事,讲到要紧处,他便停下来,呷一口茶,笑盈盈地看着我:“后来呢?后来啊……请听下回分解。”我追着问了十几年,也没等到结局。如今想来,他是故意留着这个悬念,好让我一辈子都揣着这份追问,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讲故事时眉飞色舞的模样。

    那时他还未成人,家里实在活不下去。村里有个外出务工的名额,去株洲县堂市煤矿下井,苦、险、没人肯去。外公第一个报了名。矿洞里窄得直不起腰,头顶的煤屑簌簌往下掉,他咬着牙干了几年。后来渌江大桥开工,转去修桥,腰上系着麻绳,吊在几十米高的桥墩上打风钻,江风灌进衣领,人像一片挂在峭壁上的叶子。大桥合龙那天,他因表现突出转了工人身份,吃上了国家粮。他从不说苦,只是把苦吞下去,酿成故事里的豪气。

    哪怕最后那场脑溢血把他钉在病床上,他也没松开过那股子劲头。十个月,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那手枯瘦,硬邦邦的,像他这辈子从没弯过的脊梁。

    我忽然明白,所有逝去都不是终结,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牵挂里。外公就像他那一缸没喝完的酒,封存着,却在某个时空里继续发酵;就像那口清井、那截断薯、那缸永远吃不完的糖饼,在记忆里永不腐坏;就像那栋土砖房子,装下了我童年所有的甜,如今又装下了我所有的念想。就像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露水、藤蔓、山洞里的妖怪、枝头的蛇,都挡不住我奔向那缕青烟;就像那个永远没讲完的门栓子故事,留着一个悬念,等我到了那边,坐下来,再央他讲一遍——这一次。

    原来不是离别,而是离别之后,我们依然能在梦里听见他们的笑声,那个门栓子的结局,我忽然隐隐猜到了——它哪里是成了精,分明是在等一个夜归的人,等那双手轻轻把它抽开,门外站着的人,满身风尘,满脸笑意,说一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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