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讲台,一辈子的良心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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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智珍

    前阵子参加完学校组织的教师读书分享会活动往回走,刷到一位教育同行引用老局长的话:“做有良心的教育。”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这话我自己念叨了几十年,也照着做了几十年。

    常有年轻老师问,教书究竟图什么?既不是应付检查打分,也不是为了评职称涨工资。我想,无非是凭着心底那杆秤,做该做的事,尽力把它做好罢了。

    教育是个良心事业

    教了这么多年,我最认一个理:教书这事,少一点匠心,就缺一点境界。你敷衍半节课,或许某个孩子就落下一个知识点;你潦草断一次纠纷,或许某个孩子就憋下一份委屈。这些事不会立刻显山露水,可当老师的,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前几天班上就出了件小事,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热着。

    体育课散了队,小雅红着眼睛来找我,胳膊上一道红印子,说是小菱拿跳绳甩的。我把小菱叫到办公室,这丫头梗着脖子不认错,末了还撂下一句网上学来的“受着”,模样拽得很。我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头一天她上课扰乱邻座,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一刻我真想狠狠训她一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教了一辈子我明白,发火是最省事的法子,却也是最没用的法子。教育靠的不是火气,是耐心。我压了压火气,盯着她的眼睛说:“班里个个都是我手心的宝,我再生气都舍不得碰你们一下,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欺负人?”让她拿出田字格本,工工整整抄二十遍“受着”,抄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这话甩到别人心上,得有多沉。

    本以为这事就了了,没想到俩孩子刚掀门帘出去,小雅又踮着脚蹭进来,小手揪着校服衣角,细声细气地说:“老师,我胳膊现在不怎么疼了,您别罚小菱了行不行?”

    那一瞬,我握着红笔的手顿住了。平时总在班会课上讲“宰相肚里能撑船”,讲“海纳百川”,自己都怕说多了孩子嫌烦,原来早已悄悄落在了他们心里。

    后来的语文课上,我当着全班的面,认认真真表扬了小雅的大度。话音刚落,小菱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小雅跟前,认认真真道了歉,还小声补了句“谢谢你”。我知道,他们真真切切懂了那份善意。

    你看,教育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捧着真心待孩子,孩子心里都有数。人心都是肉长的,种下善意的因,总能结出温暖的果。

    教是为了不教

    叶圣陶先生那句“教是为了不教”,我刚教书时就抄在备课本扉页上。教龄越长,越嚼出味道。跟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是一个理:塞给孩子现成的答案,不如教会他们解决问题的法子。

    拿修改病句来说,这是小学语文的老大难,死记硬背,孩子越记越乱。后来我就跟他们玩“句子医院”的游戏,孩子们轮流当“小医生”,给句子把脉、开方、治病。有个男生还自己画了枚“医生胸牌”,上课端端正正摆在桌角。每到这个环节,班里小手举得像小树林,玩着玩着,还真摸透了规律。

    后来我不讲大道理了,只教他们两样本事:好好说话,换位思考。遇事我不先判对错,只问一句:“要是换作你是他,心里好受吗?”问得多了,便冷静下来,知道错在哪儿了。

    我总跟孩子们说,老师不可能跟你们一辈子,替你们解决所有麻烦。教会你们自己拿主意、自己处理问题,以后走出校门、离开老师,也能走得稳、站得直,这才是教育的真正目的。

    除了讲台,我还能站哪儿?

    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身边老同事都在盘算往后养花、带孙、旅游的日子。我有时改作业改到深夜,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真走下这三尺讲台,我还能站在哪儿?

    大半辈子都耗在教室里了,看着懵懂的小不点慢慢长成懂事的少年,看着调皮鬼学会了体谅人,看着反应慢的孩子摸透了学习的门道——这种踏实的成就感,别的什么都比不了。

    越临近退休,反倒越珍惜这讲台。以前偶尔抱怨琐事多、孩子吵,现在总觉得每一堂课、每一次和孩子聊天的机会,都金贵得很。有时候也自嘲,教了一辈子书,除了教书好像啥也不擅长。真离开这讲台,怕是连个用武之地都找不到。

    真正的教育,从不局限在三尺讲台上。只要心里还装着孩子、守着这份良心,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讲台。

    从教几十年,没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凭着良心教书,想着法子育人,守着讲台过日子。往后的日子,珍惜剩下的每一堂课,站好每一班岗。

    摸着手里磨掉漆的红笔,想想这几十年的日子,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这便是一个老教师最朴素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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