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运中
时过几十年,我仍不时忆起启蒙老师盛恒希先生。
盛老师当时年约五十,但头发却已斑白。她总是容光焕发,平日将一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显出一种知识女性的气度。
夏天她上身常穿一件质地柔和的白色短袖衬衫,冬春季她的着装则十分挺括,一件灰白色呢类衣服做成男人款式,齐领,颈下的风纪扣总是严实地扣着,透出几分威严。她总穿着一双被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如此注重仪容,在当年的普通农村小学,确实显得另类。
小时候隐约听人说过,她是外省人,名牌大学毕业,抗战时期从北方流落到长沙。她的丈夫是攸县人,解放后她随丈夫回到攸县生活,并成为一名乡村教师。
盛老师十分敬业,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她不苟言笑,脸上总有一种凛然,上她的课,那些个性很野的学生也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特别规矩。
她教启蒙学生,就像教大学生一样,爱引经据典。课堂上她与学生没有什么互动,课外也少有接触,但学生就是爱听命于她,顽童总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从没人敢在课堂上捣她的乱。
那时,每当上课铃声响过之后,便见她腋下夹着副蓝色封面的教案夹,手上拿着一根用竹片做的教鞭,从办公室威严地踱出来。进了教室后,将教案夹往讲台上一扔,接着用凌厉的目光扫视整个教室。干咳一声后,她便按花名册上的顺序逐个点名。被叫到名字的学生必须挺着胸脯响亮地回一声“到”,她才会点下头,示意你坐下。否则,她会加重语气将你的名字重新念一遍,还会将目光威严地盯着你,直至你发怵。
点名是她每堂课开始时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因而,她的课从没有一个逃课的学生,这在当年的农村学校来说十分罕见。她前后教过我们四年,印象中,她除了常有圆睁怒眼瞪人的习惯外,似乎从没有对学生施行过体罚,甚至呵斥的现象也没有。
她对学生异乎寻常的严苛在我们班只出现过一次,被严苛对待的是一个老不按时上课的男生。那时,他家别出心裁地用几块白木板钉了一个小木箱给他当书包用。但无论上课还是下课,他总爱将它背在身上,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再加上他性子慢,每当老师上课正讲在兴头上,他突然来到教室门口喊“报告”,弄得所有学生将目光唰地投向了他,十分夸张的小木箱变得格外醒目,惹得教室一阵哄堂大笑。
盛老师对工作尽职尽责。她当时是学校校长,每天除了上课,其余时间总围着学校内外巡视。学校有个铜制铃铛,她不管走到哪,总将小铃铛随手捏着。一到上课的时间,她便摇动小铃铛。同学们听到响声马上停止撒野,朝教室里汹涌跑去。
她以校为家。几位老师中,似乎只有她一人天天住在学校。每天早晨她都早早起床,一声不响地来到路口,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挎着书包走进学校。每天下午放学后,她又默默站在夕阳下,目送着同学们背着书包一个个离开校园。冬去春来,日日如此,令人肃然起敬。
盛老师很有学问,极善于讲故事。很简单的一堂识字课,被她教得有声有色,令学生们十分痴迷。比方说什么铁棒磨成针啦、神笔马良啦、白头翁啦、小猫钓鱼啦等等,她总是信手拈来。尤其是白头翁这个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在我们幼小的心灵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每次她在课堂上讲完这个故事后,总要学着白头翁说话的口气哀嚎说:“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那凄切的语调,给了我们警醒,使我们学会了珍惜时光。
学校的四周是一片平阔的田地。一到春日,田地里一片蓬勃的绿,充满了生机。田野里四处回荡着盛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一支美妙的音乐,飘在春日甜润的阳光里,飘过时光的河流,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