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坐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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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德胜

    深山巍峨,层峦叠嶂,险峻的奇峰刺破云层。这片景区尚在仓促开发之中,山路崎岖陡峭,石阶蜿蜒缠绕着山体,即便设施未全、山路难行,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的游客。

    山间的步道上终日人声不息,熙攘的观光游客、举着喇叭引路的导游、奔波劳碌的基建工人,还有两类靠着大山讨生活的人——挑夫与轿夫。

    挑夫是景区建设的底气。缆车索道的钢铁构件、山顶基站的信号设备、景区配套的建材物资……全都靠着他们的肩膀,一步一阶,硬生生挑上去。而轿夫是为游客而来,山路陡峭耗力,许多腿脚不便、体力不支的游人,想饱览山间云海风光,便只能雇一顶轿子,借力登高望远。

    成全全是景区里一名普通的挑夫,年过四十,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手掌布满厚茧,来这里务工不过数月,勤恳节俭的名声却早已传遍整个山间工地。

    旁人挑百十来斤的重担,走两三趟便腰酸背痛、气喘吁吁,他却凭着一身硬力气和不服输的韧劲,每天比同行多走一两趟。日头暴晒、山风冰凉,汗水日复一日浸透他的粗布衣衫,在衣背上结出层层盐霜。他的日子过得极简朴,每日上山干活,随身只带一个旧搪瓷缸、一袋白馒头,正午歇息时,就着自带的咸菜草草果腹,从不舍得在山下的小吃店多花一分钱。同行总笑他抠门,他只是憨厚笑笑,低头啃着馒头,从不辩解。

    这天下午,夕阳斜照山峦,洒下一片暖融融的余晖。成全全将当日最后一批建材挑在半山腰,便和几个同行坐在山石上,打算歇歇气再下山。

    习习山风,吹散了些许燥热。他掏出手机,随意划开翻看,指尖顿在一条微信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片刻后,他忽然招手,叫住了两个正要下山的轿夫。

    “两位兄弟,等等,我坐一趟轿,上山顶看看再下去。”

    话音落下,在场的同行都愣住了,随即忍不住哄笑起来。众人看着满身尘土、向来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成全全,只觉得格外好笑,打趣道:“成全全,你这人真是有意思!跑烂脚底皮挣到两个钱,定要分出些给轿夫!”

    他说:“嗯啦!有钱大家都赚赚!”

    于是,山里又是一阵笑声。

    没人知晓,这个省吃俭用的男人,执意要坐这一趟轿,是有缘由的。

    成全全是个孤儿,三十多岁才好不容易成家,以为终于能安稳度日,可命运从不善待苦命人。妻子生产时遭遇难产,紧急送往医院,终究没能熬过鬼门关,留下一个呱呱坠地、患有先天智力障碍的女儿,永远离他而去。

    从此,他既当父亲,又做母亲。衣食温饱尚且容易将就,可女儿的病情,成了他多年心头最沉的牵挂。这些年,他跑遍大小医院,四处求医问药,为了给女儿治病、供她读书,磨破了无数双鞋,熬白了鬓角青丝,操碎了一颗心。

    日复一日的坚持总算有了些许慰藉,女儿的病情渐渐稳定,虽未能彻底痊愈,却比大多智障孩童聪慧许多,识得不少文字,心性也温顺乖巧。为了让女儿得到更好的照料和教育,他咬牙将女儿送入市里的残疾人学校全托,自己背上行囊,远离家乡,来到这座深山景区做挑夫,靠着一身蛮力,撑起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

    方才歇气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发来的一条微信:祝爸爸生日快乐!

    他这才恍然记起,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半生漂泊、一生劳碌,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从未吃过一块蛋糕,从未为自己歇过一天。

    女儿懂事了,能给爸爸发祝福语。短短一句祝福,像一缕暖阳,穿透了他常年辛苦疲惫的阴霾,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纵容自己一次。

    不用负重前行,不用步履匆匆,安安稳稳坐一趟轿,吹一吹山间的晚风,看一看熟悉的山景。

    这是他颠沛半生,给自己这个平凡生日,也为女儿的真情祝福,举行的一个特别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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