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中的细碎温情

刘起伦

近日，诗人徐蓓将她新出版的散文随笔集《看看蝴蝶飞》送给我，让我眼睛一亮，颇感讶异。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可惊诧的——哪个好诗人不写点好文章呢？阅读之后，可以这么定性：徐蓓这部文集是感性空灵、婉约清丽的女性之书。作者心思细腻，目光敏锐，妙笔触及自己灵魂与万物心跳，淡写人间烟火，浓写心中真情，通过澄澈的文字，让读者感到生活的亲切与可信。

书名取自唐代诗人李端的诗句。在中国古典文学中，蝴蝶是一个意蕴丰富的意象。蝴蝶的翅膀承载了太多文人墨客的情感寄托与哲思明辨。蝴蝶更是被诗家用来象征短暂春光与美好事物，徐蓓选用这个诗句做书名，绝非随意为之，它暗藏了作者对时光、生命与美的深层思考。

作者自序里写到一炷檀香：“温和纯正，让人身心松弛，不知不觉就进入其氤氲的范围。”徐蓓的文字亦如缓缓燃烧的檀香，不急不躁，袅袅娜娜，轻松营造出诗意的氛围。她不刻意煽情，不故作深沉，只是安静地呈现生活，让读者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温润的力量。

所以，蝴蝶之喻，其实也是作者人生态度的写照。做个安静无争的女子，且以温柔待此生——是徐蓓流露的心声，也是散文集的基调。面对“天瀑”，她写道：“我感到无比渺小”，“此时，心中不仅有敬仰，还有自卑自省的独白和泉水般涌出的爱意。”这种面对自然、面对生命时的谦卑与敬畏，让她的文字有了深度，也有了温度。

作者喜欢依兰香，“淡雅温馨，像晨曦里缱绻的爱情。”如果用来形容她的文字，倒也妥帖。从微观生活切片中追寻时代踪迹与人间真情，不浓烈，不张扬，却有着持久的魅力。这也是她的写作与生活姿态，是她人生的一种智慧——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慢下来，细细品味流光中的温情，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文集共三辑。第一辑《岁月静好》，写人间琐事，现世安好。流经城市的江水、庭院里的柚子花、晨光中与先生漫步、黄昏时同友人赏烟霞……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在徐蓓笔下，却生出别样诗意。第二辑《流光碎影》，回忆过往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碎片，看似琐碎，却承载着最真挚的情感。第三辑《拈花一笑》。我在阅读后想说，拈花一笑，不是无语，是所有的表达沉入心底，省略成脸上一个微笑，而那沉入心底的，终究是生命里无法抹去的记忆。譬如“学校南苑三食堂金黄、蓬松、饱满的面包”，譬如“娭毑那双十指匀称，骨节包圆，掌心温润如玉的手”，譬如“闺密身上那袭优雅的裙袍”，譬如“一把十多年前从南岳求来的桃木梳子”等等。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因承载了情感与记忆，而让一个人内心变得圆融饱满。

徐蓓散文有鲜明的女性视角。细腻、敏感、温柔，善于从细微处发现美，从平凡中见真情。她从不隐匿自己的痕迹，很容易让读者忘记是在阅读一部散文作品，而是在听一个人讲述自己的内心直白。这种真诚与坦率，让她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亲和力。当你手捧一杯香茗，展卷之时，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坐好了是吧？坐好了，我讲给你听”。这种感觉，来自作者不时传递给我的盎然诗意。比如把樱花比作粉蝶的翅翼与少女的红腮，自是诗人想象，看樱花如雪，便心生一份欢喜，又生一片怜悯。

相比小说家和纯散文作家的严谨和自圆其说、强调叙事，诗人的思维更为发散，笔下的文字也更灵动与跳跃。徐蓓的行文信马由缰，如出岫之云，滩下流水，无拘无束。这种自由的写作姿态，正是诗人散文的独特魅力所在。让我讶异的是，阅读时并没感到突兀、违和，反而有种鲜活感。

我在读到喜欢的作品时，总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提纲挈领地来形容和概括它。当我初阅到《月光下的露珠》里这句话时：“置身其间，不由自主被丛林里暗藏的力量和旺盛的气息感染……心里生出无限敬仰。”突然会心一笑。不如把徐蓓的单篇比作一棵树，杂花生树、众木成林，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而我们有缘走进这片丛林，就一定有所收获，它有一股“暗藏的力量”，引我们心灵如群莺与彩蝶，翩翩起舞，生出欣喜和感佩来。

在有限的几次文友聚会时，我和作者做过一些不算深入的交流，而阅读这部文集，使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立体而丰满起来。她是个慧心女子，一个安静的读书人，阅读也广博、庞杂。内心有不少书本托底，便有了平日里大家说的“有文化底蕴”，带了雍容的气质。她是在将过往的青春年华，现时的生活状态乃至灵魂和盘托出。这种真诚与坦率，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是非常难得的。

曾想当面询问作者，出版这部文集的潜在主旨，但我并没这么做。我想，还是从阅读文本中得到答案吧。现在，掩卷之时，答案已然揭晓：作者要在过去时光中重逢一个自己，一个永葆优雅、不含哀怨、从容淡定的自己，像明媚春光的花丛中飞出的一只彩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