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连
磨盘声如古老歌谣,它不仅是传统农耕生活的典型器物,还是母亲爱的回响,是岁月里最坚韧的脉搏,更是母亲吃苦耐劳的品格和那段回不去的童年时光里的石磨上的教诲。
上世纪70年代,我们攸县黄丰桥公社一带交通不便,田少人多,粮食紧缺,村里的人都吃不饱。每当晨曦初露或夜幕降临的时候,村子里推磨的人便络绎不绝。那是一种单调而沉重的节奏,“吱呀——吱呀”,石磨转动的声音如同大地深沉的呼吸,掩盖了生活的艰辛,也包裹了人心的希冀。
我家的石磨是祖传下来的,由一整块青石精心雕琢而成。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母亲是家里推磨的主力军。每逢佳节或农闲的时候,母亲便趁着清晨或夜晚推磨,她用勤劳的双手将普通的食材,变成令人难忘的美食:有时候磨黄豆,做豆腐和豆腐花,我喝每一口豆花,都像细腻的丝绸般在口中融化,给味蕾带来浓郁而独特的享受;有时候磨米粉,做各种各样的米果,香甜可口,让我们回味无穷;还有高粱粑粑,色香味俱全。
记得7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夜色如墨,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我起床撒尿,忽然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走近一看,发现母亲在昏黄油灯微弱的光线下磨黄豆。她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握住那根被磨得光亮的木柄,一圈又一圈地推动着沉重的磨盘。她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在墙面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豆粒从磨眼缓缓滑入,在两扇巨石之间被细细碾碎,化作金黄色的浆液,顺着石缝涓涓流出。母亲问我:“肚子饿不?厨房餐桌上盆里有新鲜的高粱粑粑。”话音未落,我撒腿就跑,立马拿了一只高粱粑粑,正往嘴里塞的时候,一不小心,粑粑掉在了地上。正当我不知所措时,母亲快步上前,捡起粑粑,吹了吹灰,放入一只单独的碗里。她没有批评我,只是耐心地教导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以后不要这么咋咋呼呼的。这一个脏了,你拿其他的吃吧。”一边教育我,她手上也没有停下忙碌,右手握住磨棍,左手拿着黍子扎成的扫帚,轻轻将粘连在一起的粮食扫下来,力求摊匀,脚步沉稳,一圈又一圈,不慌不忙。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高粱粑粑——那一只,她应该是自己吃了。
随着时光流逝,我渐渐长大了,而母亲由于长年累月的操劳,加上生活贫困,身体越来越虚弱,一个人推磨十分吃力,我便自然而然成了家中推磨的重要帮手。说起帮忙推磨,真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冬天,外面寒风呼啸,往往大人要喊好多遍,语气已近乎发火,我才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机械地抱着磨棍,迷迷瞪瞪地紧随着母亲的脚步,一圈圈地转啊转。很多时候,边转边打瞌睡,手一松,磨棍就滑进了磨盘里。母亲总会一边念叨:“孩子啊,家勤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此时,我只能赶紧捡起磨棍,甩掉上面沾着的糊子,又一圈圈地转啊转。几颗星星眨着眼,一轮残月斜挂在半空。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石磨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从近处或远处传来的公鸡打鸣声。一圈圈地转啊转,杂粮一勺勺从磨眼里倒下去,糊子一点点从石磨缝里流出来,渐渐堆满了磨盘。推完了,天也大亮了,母亲赶紧收拾灶房,烧热鏊子烙煎饼。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凭借一身力气,守着这最坚硬的青石板,耗时经年,一点点推动着磨盘。母亲抚摸着冰凉的磨面,总会说:“石磨要实,做人更要实。”
石磨不仅教人做人的道理,还蕴含着做事的智慧。磨豆浆、做豆腐,绝非一日之功。从泡豆、推磨到滤浆、点卤,每一步都需用心。母亲常说:“磨豆子要心定,滤渣要心清,压模要心正。”有一次烧火煮豆浆,我因心急加柴过快,导致豆浆糊锅。母亲借此教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猛火也煮不好热豆浆。只有文火慢炖,才能做出好豆腐。”这让我懂得做事要精细,要有耐心,容不得半点马虎。无论是农耕劳作还是现代工作,都需要像推磨一样,一圈又一圈,持之以恒;像熬煮豆浆一样,控制火候,循序渐进。
真正的匠心,是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将平凡之事做到极致。我想,石磨上的教诲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藏在每一次踏实的付出中,如青石般沉稳,如清风般绵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科技如何进步,“踏实做事,清正做人,不欺食材,不欺食客,不欺良心”的石磨家训,都将代代相传,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