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慧怡(湖南工业大学中文系)
翻开旧时的日记,过去的日子便顺着纸页漫了出来。我随意地翻开一页,记着朋友被老师抓到讲台的糗事,我止不住笑,一页页往下翻,回忆也跟着翻涌。
1
我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把我带大,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表姐,哥哥毕竟是男孩,我心里终究更亲近表姐些。
我家院子前面有棵柳树,小时候家里停电了,奶奶就会拿一个蜡烛点着,然后我们俩坐在树下乘凉,奶奶给我唱东方红唱南泥湾。我听不懂,但是我觉得好听……有一次我问奶奶,妈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等月亮圆了十一次,他们就回来了。十一次真是太多了。
坐在树下看月亮,就好像是树上长了个月亮。我在树下放了个小板凳,每天放学就坐在那守着月亮出来,我多希望月亮总是圆的……它今天怎么是弯的呢?真讨厌。
每年暑假表姐都会来我家住很久,表姐很喜欢拍我的头,边拍还会边嘴里念叨,不过我从来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可能是表姐说话不利索的原因,她有癫痫,小时候又因一场高烧,导致智力只有七岁。我和表姐喜欢在柳树边上过家家,姐姐炒菜,我就用石头和泥巴盖房子,玩腻了我们就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干啥。好热呀,想让妈妈给我买雪糕,可是妈妈回来都冬天了,妈妈早点回来就好了……今天晚上还要等月亮呢……
姐姐找来了一根绳子,两头绑在一起,绳子在她指尖翻飞,我很快又投入到翻花绳中。小时候我们家吃晚饭吃得特别早,因为晚了就要开灯,奶奶觉得浪费。我们家没有电饭煲,要等奶奶回来烧饭,吃完饭我和姐姐一起洗碗,洗完碗姐姐陪着我坐在树下等月亮出来……
2
暑假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外婆把表姐接回去了,我一直在哭。这一年,爸妈提前了一个月回来。农历七月初七,我已经高三了,放假少,不过因为习俗,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去祭祖,我痛痛快快地玩了几天。就在送祖那天晚上,爷爷突然过来要我倒茶水摆果盘,他说我外公来了,我愣了一下开始倒茶水,我外公十多年前就走了,不过爷爷总说他能看到这些。我有点心慌,惴惴不安地睡了。第二天早上是被奶奶叫醒的:“慧崽慧崽,快起来,巧巧死了!”
整个白天我都恍恍惚惚,晚上他们处理好表姐的遗体遗物就来接我们去舅舅家。车子里没有人说话,妈妈往我的衣服里塞了一把糯米。后来我知道,姐姐就是在这辆车里断了气。到了舅舅家,不大的院子里停满了车,我跟着妈妈走进屋里,舅妈和外婆哭得脱力,分别在两个房间里吊水。人太多我觉得有点吵闹,上了二楼。二楼格外安静,推开表姐的房门,里面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留下一个柜子、一张床,太安静了。
马上要回家了,上车前我站在门口等爸爸妈妈,天已经完全黑了。舅舅过来了,我悄悄地瞟他的眼睛,但看不清,我的心情很复杂,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鼻音很重:“以后没有姐姐了,慧崽。”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但我不敢哭出声,怕让舅舅更伤心。我的眼泪分成了两股,一股顺着眼眶流出,啪嗒啪嗒摔在地板上,另一股被咽下刺进了心里。
我没有姐姐了。
3
表姐过世一个月后,我坐在教室里写数学题,写累了开始发呆。同桌拍了拍我的头,我猛的想到了姐姐,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浸满了泪水,怕被同学看见,悄悄擦掉了。
明天又是十五,又是圆月了。生日那天,刚好草稿本还剩一面,我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姐姐,谢谢你的月亮。”然后把它撕下来,夹到了日记里。“砰砰!”风撞得窗户哐哐响,我放下日记走到窗户边上,沉闷的气氛渐渐消散,姐姐的死带来的痛苦也在被时间治愈,所有的人都在向前看。
我终于放纵自己哭出了声,将我一年来的痛苦一齐倾泻。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哭过之后,我真的要向前看了。生命中可以预见的,就是它的不可预见性,学会放下,也许是爱的另一种方式。
一阵猛风又来,将我的日记摔到了地上,最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