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炜(湖南工业大学广告系)
经过一日一夜的颠簸,我再度踏上这片炽热且饱含深情的土地。车窗外,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我下车抬手遮挡,环顾四周,熟悉与陌生之感相互交织,涌上心头。街边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如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拽入记忆的深渊。
童年,祖父的爱
“炜啊!”一声响亮的呼喊钻进耳朵,我扭头望去,祖父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他头戴旧草帽,身着泛白的马甲,身旁停着那辆陪伴他多年的三轮脚踏车,模样与往昔别无二致。
“渴了吧,孩子,来,咱祖孙俩一人一瓶,以后每次回家,爷爷都给你备着哈。”祖父递过来两瓶冰糖雪梨,我带着些许好奇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一口,梨子的清甜与润泽刹那间在舌尖晕开,没有一丝酸涩。
我和祖父并肩走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盘膝而坐。我眉飞色舞地说着在大城市的新奇见闻,祖父面带微笑,静静聆听,眼眸中满是宠溺。
这时,祖母的电话打了过来:“快带着大孙子来吃饭,哎呦……太久没见,想死我了,快回来。”祖父无奈地两手一摊:“你奶奶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出发,回家!”祖父拉着我坐上三轮车。田野里稻麦随风摇曳,祖父边蹬车边给我讲解四季更替的奥秘,我似懂非懂地应和着。不一会儿,那座略显陈旧的老房子映入眼帘,这里是祖父的家,更是我心灵的归宿,它是长河中宁静的港湾,默默接纳我漂泊的灵魂。
中学,祖父的牵挂
由于户口问题,我无法继续在上海求学。但是与祖父母一同生活的温馨时光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勇气,我收拾心情,埋头前行!
我很快适应了学校的独立生活,只是每周仅有半天假期,让我满心焦急。每周六上午放假,祖父总会准时等候在车站,依旧是那身熟悉的旧草帽、马甲装扮,手中提着两瓶冰糖雪梨,为我这六天紧张的学习生活带来一丝清凉慰藉。
我与祖父在树荫下闲聊,他兴致勃勃地讲述村里的新鲜事儿,而我或许因学业压力,或许是成长带来的内敛,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祖父的话与手中的冰糖雪梨一道,勾勒出我与祖父独一无二、难以复刻的珍贵回忆。
就这样,五年时光悄然流逝。
祖父病了,走了
记忆里,祖父总是笑容满面,如今却双眼深陷、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祖父见我,强撑着挤出一丝微笑,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悲痛与无助在心底澎湃,疾病无情地吞噬着他的生机。
父亲默默开车,车轮缓缓碾过那条熟悉的小道,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曾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我与祖父身上,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如今他却虚弱地躺在后座,车内的空气沉闷压抑,我每一秒都痛苦不安。
终于到家了,往昔归家时的期待已荡然无存,沉重的悲伤取而代之。我害怕面对家中弥漫的哀伤氛围,害怕看到祖父被病痛折磨的面容,更害怕失去他之后,生活只剩无尽的思念与空洞。
祖父艰难地迈着步子走向家门,我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他走进屋子,翻找了一会儿,递给我一瓶冰糖雪梨,原来祖父一直都记着往昔的约定。
“炜啊,咱祖孙俩一人一瓶,只是爷爷如今打不开了……以后也没法接你了。”祖父微笑着,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冲上前紧紧抱住祖父,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离我而去。我多么想一直陪在祖父身边,可学业在身,中考也迫在眉睫。
临行前,祖父拉着我的手,叮嘱道:“好好读书,爷爷还有时间。”
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我拼命苦读。中考那天,考场上的我心急如焚,只想着快点结束考试,生怕回去晚了,祖父就等不及了。
所幸,我及时赶回了家,兴奋地告诉祖父考试结束了。祖父黯淡的目光瞬间有了神采,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发出几声欣慰的轻叹。我坐到祖父床边,握住他干枯却依旧温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给他讲述学校里的事。祖父不时露出微笑,可我也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无力。短暂的欣喜过后,疲惫再次笼罩了他,我们都珍惜这难得的相聚时光,仿佛要把所有的话都一股脑儿说尽。
然而,我心里清楚,祖父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冰冷与哀伤中。我从上海匆忙赶回,看到祖父时,他已经永远地睡着了。听着嘈杂的丧乐和亲友们悲痛的哭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要流泪,却发现泪水早已干涸。
直到祖父入土为安,我才恍然惊觉,血亲已逝,从此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也没有人会在那树荫下等候我。
原来,此后的岁月里,“爷爷”这个称呼再也不会有回应,我好像真的失去他了。我失魂落魄地走进祖父的房间,那里静静立着一瓶冰糖雪梨……
我缓缓走上前,拧开盖子,轻抿一口,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恰似心底那化不开的哀伤。这苦涩,是思念的味道,是回不去的过往,更是我与祖父那未竟的诺言。
雪花还是依旧落下,我任由其布满脸颊,掩盖我眼角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