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队梅西在决赛后神情落寞,低头叹息。 (图|视觉中国)
罗丽斯
太平洋彼岸的终场哨响起时,北京时间正是早上六点,天际已经泛起了曙光。39岁的梅西颓然坐在世界杯决赛的草坪上,19岁的亚马尔在队友的拥簇中欢呼,这场终极大战在新老力量的交替中落下了帷幕。
儿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说,我还去睡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看向他,发现他迷蒙的眼角流下了一点泪,是太困?是看到阿根廷落败太难过?仿佛都不是。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感叹。
由于时差和工作的原因,本届世界杯总决赛之前,我没有完整看过一场球,如果上溯到4年前,我也不过是在最后的总决赛见证了阿根廷的夺冠。再早,都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我真的是因为时差和工作原因而逐渐不再看球、丧失了对足球的兴趣吗?
犹记得第一次看大赛,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当时我和班上同学一起,陷入了青春最狂热的时期。凌晨3点,我们跟着闹钟起来,还要相互打电话叫起床,各自在自己家里边看电视边煲电话粥。看八分之一决赛英格兰对阿根廷时,我连很多规则都还没摸清楚,却跟着同学一起说得头头是道,欧文进球时一起欢呼,贝克汉姆被红牌罚下时一起骂,英格兰被淘汰时又跟着一起掉眼泪。那汗津津的夏天,风里全是年轻的肆意和滚烫。2002年读大学期间,我跟着一群男生跑到校外录像厅看球,看完了再半夜翻围墙进来。为中国队错失哥斯达黎加之战的希望之战而痛惜,也为巴蒂流下的眼泪而难受,还和在其他大学的同学写长信争论哪支球队才是冠军。
后来工作了,和同事或朋友一起在夜宵摊上去看球,在满眼的烟火之中,谁输谁赢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吃几根串,喝几口冰啤酒碰杯,不管谁进了球就是一阵欢呼,输了随便骂两句摇摇头。原来不是因为时差和工作,是那些曾经陪我一起喊一起跳的人,早就散在了人生的各个路口,连凑起来聊一场球的机会,都成了奢望。原来我感叹的从来不是梅西的谢幕,是跟着他跑的那一整段青春,也跟着这场球赛,彻底走完了最后一步。
曙光慢慢爬上客厅的茶几,我擦了擦眼角,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杯壁沾了我手心的温度,像极了那些年握过的、一起欢呼的手掌。我怀念的,从来不仅仅是足球,还有那个会为一场胜负哭一整夜的自己,和那些愿意陪我疯、陪我傻的人。如今,屏幕里的欢呼依旧震耳欲聋,却再也穿不透这层名为“成年”的隔音玻璃。我们学会了在深夜里保持沉默,学会了用理性的分析代替感性的喊叫,学会了在输赢面前不动声色地计算得失。可心底总有一块地方,顽固地拒绝被这种“成熟”驯服。它蜷缩在记忆的角落,等待着某一声哨响将其唤醒。或许,我们需要的并非真的重返某个赛场,而是确认那份热血从未冷却。哪怕只是片刻的失神,也足以证明我们未完全向平庸缴械。
2007年,20岁的梅西为一个婴儿施洗,当时他刚在足坛崭露头角;19年后,这个婴儿在梅西的“最后一舞”中,以最青春的方式捧起大力神杯。这看起来是一种“反向的传承”——不是老将把火炬交给新人,而是新人用冠军为偶像的职业生涯画上了带有遗憾却无比辉煌的句号。亚马尔夺冠的年龄恰好和梅西当年为他施洗的年龄差不多,时间在这里打了个完美的结。
梅西的黯然,在于他倾尽所有却未能以冠军谢幕。这是“英雄迟暮”的必然。亚马尔的耀眼,在于他未经沧桑便登顶,这是“少年意气”的偶然。但正是这种对比,放大了竞技体育的残酷与迷人——一个结局的遗憾,恰好成就了另一个开篇的壮丽。梅西的“失”映衬了亚马尔的“得”,命运仿佛用这种方式,让传奇以另一种形态在球场上延续。
在这之中,最深的宿命感是:梅西输给了时间,但时间却化身为亚马尔,站在了他的对面。那个曾被他托举过的婴儿,如今成了时间本身的代言人,提醒着所有人:王者终将退场,但足球永远年轻。梅西的黯然不是失败,而是完成了由“神”向“人”的回归;亚马尔的辉煌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更像是整个足球世界崭新的明天。
所以这最终指向一种温情的残酷,我们既为梅西的终章唏嘘,又为亚马尔的序曲喝彩。而连接这两者的,恰好是19年前那个被祝福的瞬间。命运没有亏欠梅西,它只是借他之手,为自己选好了下一个主角。
儿子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不到十四岁的他,在这个夏天爱上了足球,爱上了世界杯。他对那些遥远的名字和传奇如数家珍,眼里闪烁着我不再拥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光亮。那光亮清澈得有些刺眼,像极了当年的我,也像极了亚马尔这样年轻的新星。他不懂什么是“诸神黄昏”,只知在绿茵场上奔跑便是快乐。他不明白阿根廷的蓝白间承载着多少沉重,只看见皮球入网时纯粹的刺激和愉悦。这种无知,或许正是青春最奢侈的馈赠。
窗外虽然雨意连绵,天光逐渐大亮了,没有雨的地方,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之后升起来。足球的一个时代已然落幕,但另一个时代正借着晨光拔节生长。球迷的悲欢从未断绝,只是换成了更年轻的面孔。他们将在新的赛场上跌倒、爬起,为陌生的队徽流泪,为未知的英雄呐喊,为今后的每一次大赛欢呼。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永恒的歌舞是谁在唱跳——是贝利、马拉多纳、梅西,或是亚马尔、姆巴佩、哈兰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歌舞,将在宇宙间以恒定的姿势,永远地继续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