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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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峰

    我不止一次立在湘江西岸,看夜航船劈开江水穿过城市。那时总觉得,夜航船不过是逼仄现实里一幅无关痛痒的图景,它有它的奔忙,我有我的生活,彼此毫不关联,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直到某日,“夜航船”三个字在脑海中盘旋不散,竟无端生出几分伤痛。

    深夜的湘江总裹着一层薄雾,远山与楼影被揉碎在铅灰色的水面上。船从暗处来,一豆灯火撞破江面的沉寂,搅动起粼粼碎银。它载着千吨月光缓缓前行,像一枚被风推着走的银杏叶,而我,不过是岸上某扇未熄的窗后,一双潮湿的眼睛。

    那段时日,我总在深夜逃离医院,独自来江边踟蹰。卧病在床的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日夜呻吟,我不忍直视,更不敢回家面对年迈多病的母亲,只能在江边走走坐坐,任雨水混着泪水,洗刷心底翻涌的痛楚。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自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夜深了,船灯渐远,缩成江心一粒将熄的烛火,它穿过桥洞时,船尾拖着的涟漪里,晃动着古人与今人的呜咽。它不懂我的凝视,就像我不懂先人刻在船橹上的符咒,可我们共享着同一种古老的疲惫,像两粒各自滚动的尘埃,在命运的河道上照见彼此。船与岸上的霓虹擦肩而过,把世间故事碾成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年轮。船与人,都困在永恒的悖论里,我们攥紧船票想寻找温暖的港湾,却总在靠岸时发现,渡口早已改名换姓。

    江水被暮色浸成墨绿,江风拂过,盈盈泛起生命的褶皱,夜航船剪开这层绸缎时,把水纹刻成细密的年轮。船尾拖曳的航迹很快被黑暗缝合,如同所有仓促的告别,总在未及回望时,便消逝于苍茫夜色里。

    所有生者与逝者,都在此刻成为同艘夜航船的乘客,唯有夜航船继续切割水面,在永恒的循环里,我们不都是褪尽白日天光云影的先人,亦是终将在黎明靠岸的旅者吗?江水把所有的离别与重逢熬成一盅浓雾,而下一班夜航船已拉响汽笛,准备载走另一批流浪的星辰。

    大半年了,父亲的离世成了我不可触摸的伤痛。我知道,除了需要用时间去承受,我还得像夜航船一样归锚并启航。其实夜航船在江湖河海接续下的航行,旅人在生活、生命境况里奔走、游弋即是人生奔忙的整个意义。我奔走,固我在。可有,可无,可去,可留,取舍之间便是人生。能折磨我的,永远都是我过于在意的,我不在意了,天奈我何,日落归山海,山海藏我意。没有人不遗憾,只有人不喊疼,后来晚风吹人醒,往事藏于心!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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