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运中
乡村五月,诗意葱茏,生机盎然。尤其端午前后,老家田野瓜果饱满、青苗鲜润,一派将熟待收的喜人景象。
老家赛龙舟的习俗传承千年,渊源已久。划龙舟是老家端午一年一度的头等盛事,纵使农事繁忙,也丝毫冲淡不了乡民对龙舟赛事的热忱。每年端午前夕,河畔鼓声不绝、呐喊连天,赛龙舟在村中壮汉心中,是一桩无比神圣的事,万事皆不及船赛紧要。乡间自古流传一句口头禅:“宁可输掉一年田,不可输掉一年船。”由此足见乡民对龙舟赛事看重至极。
老家龙舟竞渡自农历四月二十八启幕,这一日称作“龙舟下水日”。下水当日要举行隆重祭祀仪式,祈求龙王护佑一方平安。祭祀之时,全村人都要前往龙王庙宰杀牲畜、跪拜祈福。在乡民传统认知里,雄鸡好斗,象征勇武奋起,因此祭祀龙王只能选用体格壮硕、羽毛红亮、鸡冠肥大的雄鸡。村中代代相传,端午祭龙的雄鸡越是雄健,龙王便越能护佑乡里男子英气十足。
旧时乡里男子皆热衷端午赛龙舟,借竞渡展露一身风骨,证明自己顶天立地的气魄。我自幼由外婆抚养长大,犹记每到龙舟下水日,外婆一手攥着肥大的雄鸡,一手牵着我快步赶往龙王庙。杀鸡礼毕,她便喂我饮雄黄酒,再取鸡血点抹在我的额头。想来,她是盼借此为我增添阳刚之气,祈求神明庇佑,待我长大,能成为威风堂堂的男子汉。
每逢龙舟赛事,河畔便是全村人气最盛之处。端午前七八日,河畔日日鼓声喧腾、人声鼎沸,节前赛事皆为热身,供选手操练技法、熟悉规则;唯有端午当日的正式竞渡最具分量,方能分出各支船队高下。开赛之前,擂鼓手先扛龙舟鼓前往河岸码头轮番敲击,召集四方乡邻。龙舟鼓两头窄、中间宽,鼓面浑圆,分量沉重,需费大力气方能搬动,且可双面击打,鼓声浑厚震彻乡野,撼人心魄。村中男女老少听闻激昂鼓声,无不心神激荡,当即放下手中活计,相互催促着赶往河边。我们孩童更是心急,哪怕正端着饭碗吃饭,也随手将碗筷往桌上一搁,拔腿朝着鼓声奔去。
行至河畔,沿河两岸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观赛之人,村中但凡能走动的人尽数聚集于此,村内反倒一片寂静,用“万人空巷”形容毫不为过。老话讲:“一看龙船二看友。”平日里各家忙于生计,纵使交好之人也难得相聚,唯有端午赛龙舟时,众人方能齐聚河畔,或立或坐,一边观赏河面百舟争渡的热闹盛景,一边闲话家常。河边生有一棵百年古樟,树冠宽阔、枝繁叶茂,浓密树荫铺开大片阴凉,是众人最爱落脚闲谈之处,树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河畔青壮年男子最为活跃,尽数围聚在龙舟停靠的码头旁,争相登船做划桨手。划桨手并非人人可胜任,需体魄强健、身手灵捷之人方能入选。出色的划桨手不单单只靠蛮力,更懂得借力巧划。
听村中老人言说,竞渡划桨颇有门道:手中船桨斜入水中轻划,随即迅速将带起的水花向外扬甩。此法省力、推船力道足,划动频率也更快;若是蛮干硬划,便如同笨牛拉车,费力却收效甚微。
旧时划桨壮汉装束格外有气概:个个身着宽松短裤,赤着上身,一身紧实肌肉展露人前,尽显强健体魄;腰间或头上缠绕一米多长的青黑长巾,英武之气扑面而来。待即将开赛,众人将随身备着御寒的外衣狠狠甩在地上,几步跃至河滩,掬起凉水浇遍全身,再用力拍打胸口,一身无畏气魄,仿佛可与万物争锋。
端午赛龙舟,最欢喜自在的当属我们孩童。平日里长辈怕我们在外惹祸,管束严苛;唯有端午这段时日,长辈放宽管束,任由我们在河畔四处嬉闹。
夏日清风裹挟草木清香,在空旷原野间徐徐吹拂,一望无际的棉田翻涌翠色浪涛。我们在地里追逐、奔跑、跳跃、欢笑、歌唱,尽兴之时,索性躺到棉田里打滚,或是相互推搡嬉闹。玩到腹中饥饿,我们便悄悄钻进菜地,摘食农户的豆角与黄瓜。豆角肥厚清甜,黄瓜脆嫩多汁,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便是难得的解馋美味。当年趁人不备偷摘瓜豆、肆意嬉闹的场景,时至今日,仍时常浮现在我眼前,久久难以忘怀。
啊,故乡的端午节,是儿时记忆里最美好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