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在湘东大地上的绿皮火车
尹运中
曾经行驶在醴茶铁路上的那辆绿皮火车，不仅留给湘东百姓一种浓浓的乡愁，对我来说更是一种美好温暖的记忆。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刚参加工作，经常坐这辆火车去外面旅游看世界。沿途小站众多，它每站必停，这使它的速度显得有点慢。但坐在它那宽大的车厢内，一边随它晃悠悠地前行着，一边凭窗眺望着远处那苍茫景色，那份从容和悠闲，又何不让人感到惬意与开心？
我总爱选择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出外旅行。那时，学校每年都有个春插假。而且假期较长，大多被安排在五一前后。我最常去的地方自然是长沙和株洲这两个城市。其次还去过上海、金华、杭州、苏州、无锡、北京等几个城市。
那时正处暮春与初夏之交，大地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火车咣当咣当行驶在绿色的田畴上，郁葱的山岭，翠绿的田园，农家的房前房后都开着各种花朵，一切都是美好的。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友爱和信任，每个车厢都配有一个乘务员负责检票和车内清扫工作。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内穿白色衬衣，显出一种高雅的气质。
当时还没有手机，但收音机却已经很普遍了。车上的乘客一般都随身带收音机。旅途中，他们一边收听新闻、音乐与曲艺节目，一边与周围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聊天。那种彼此友好的温情画面，又怎不让人为之眷念？那时每节车厢都装有一个小广播，广播里一路播放着相声或旋律优美的音乐，让人听了心情愉快。我就是因为经常搭乘这趟车而了解和熟悉了马季、赵炎等知名相声演员。那时，车厢广播里常播放的相声节目有《宇宙牌香烟》《五官争功》等。而一些喜欢读书报的乘客，总会随身带着一本书或一本杂志，或《株洲日报》《文萃报》之类的报纸。
最难忘的是1988年，我暑假乘坐这趟火车去外地，当时，妻已怀上了女儿。那次我们想先搭火车去长沙，然后再转车去岳阳看洞庭湖，那是我与妻第一次坐这趟车出外旅游。
天幕蓝宝石般晶莹，星光在深邃的天空迷离地闪烁。列车在夜色笼罩下的无边原野上奔驰。妻子斜靠在我肩上，渐渐进入了梦乡。我没丝毫倦意，看着窗外的景色。妻子突然变得有些不舒服，接着往窗外吐了几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很难受。
正当我感到惶恐时，身边坐着的一位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连忙欠了欠身子，十分和善地对我说：“别紧张，让我来看下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拉过我妻子的手托在手上，替我妻子把了会脉，又十分仔细地询问了妻子许多问题，便很释然地对我妻子说，没啥要紧的，只是妊娠反应而已。随后替我妻子按摩了一会身上的几个部位，让她斜靠在我大腿上躺会儿。她还嘱咐我妻子饮食上应注意少食多餐，不要吃得太油腻，多吃点蛋、奶、水果。
乘务员知道妻子的情况后，马上过来对她说了些关切的话，送来了一杯温水，随后又说要将我们带到餐厅去，方便我们好好休息。
我谢绝了她一番好意，其中有个男乘客，随手从身上掏出一盒清凉油递给我，吩咐我将它擦在妻子的额头与太阳穴上，再替她揉会。我弄了些涂在她额上，手忙脚乱地替她揉着。由于手很笨，弄得妻子很难受。身边的女大夫马上支开我，专业地替我妻子揉了会儿。不一会，妻子便感到轻松了许多，谢了谢大家后，再次进入梦乡……
绿皮火车仍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那一趟奔驰在湘东大地上的绿皮火车，让我内心充满了温暖。那一群古道热肠的善良人，让我内心深受感动……
2014年，由于途经攸县的另一条名叫衡吉茶的铁路投入运营，致使醴茶铁路停止了客运业务。于是，那辆在湘东这片古老大地上奔驰了四十多个年头的绿皮火车退出了人们的视线。听到这消息，我和妻子都很失落惆怅。
醴茶铁路绿皮火车停运后的几年间，我常和妻子一块念叨它能否恢复运营。好几次，我们竟都不约而同地悄悄来到攸县老火车站闲逛。看着静躺在长满野草的路基上的冰凉铁轨与夕阳下的老火车站，我们心头涌起了无限的酸楚。我们的思念像铁轨一般漫长，我们都忘不了当年坐绿皮火车时所经历过的那段温情故事。
再后来，衡茶吉铁路开通了攸县去株洲与长沙的业务。为了纪念我们初恋的那份情感，更为了缅怀往事，追念当年让我们感到的暖心一幕，我和妻还特意跑到新修的攸县火车南站去坐了一次由攸县绕行衡阳前往株洲与长沙的火车。但等到上车后，我们才发现这开往株洲和长沙的火车并非我们当年所乘的那趟，一种物是人非的失落感又袭上我们心头，这让我们的心更感到沉重……然而一切又可以理解，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
2020年6月30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一天，在湘东老区二百多万民众的千呼万唤中，沉寂了长达六年之久的醴茶铁路终于迎来了新生，又恢复了客运。那一天，当那辆在我们视野中消失了多年的绿皮火车，背负着老区人民那如海般深广的不舍情怀，喘着粗气，从岁月隧道的那头向我们缓缓驶来，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时，多少湘东父老为之激动不已啊！那天，我和妻子为了重温往事，唤起对岁月的美好记忆，还特意买了车票，登上了恢复通车后首趟由茶陵发出，经攸县而开往株洲与长沙的火车呢！
啊，那辆碾过岁月的冰河，永远奔驰在湘东这片古老而温情土地上的绿皮火车……我永远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