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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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志田

    铁圈碾过巷子里的石板路,那声儿清亮又带点发颤,叮叮当当洒了一地,把堆在巷口的、白蒙蒙的月光也扰了。那枚磨得锃亮的铁环就这么滚着,像在厚厚的时光上划开一道口子,让人一眼望见了里头封存已久的童年。

    在我们那时候,每个铁环都有来头、有故事。镇子东头五金厂的后墙根,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料,那就是我们的宝库。弯了的轴承套、缺了齿的齿轮、锈出麻点的铁管,都静静躺在那里,等哪个孩子去发现。张家铁匠铺的小儿子最有眼力,他像能看穿铁锈,知道哪块钢口硬,哪块韧。他教我们,找着合适的铁圈后,得拿砂纸细细把内圈磨光。“这弧度,要磨得像十五的月亮那么匀,跑起来才顺,才稳。”他说这话时门牙刚掉,风从豁口里漏出来,却把我们眼里的那簇火苗吹得呼呼直响。

    砂纸磨掉的不光是锈,也擦亮了那个寡淡年代孩子们的童年。经我们手的铁器,重新活了过来,成了最受宠的玩伴。最得意的时候,还要用钉子在环心郑重刻上自己的名字,像一种傻气的宣誓。名字跟着铁环飞速旋转,很快就化成一团模糊的影,但那满足感,却结结实实留在了心里。

    我们总觉得,铁环是有自己脾气的活物。铁丝弯成的钩子牵着它,它便听话地往前蹿。整条巷子就成了它的跑道,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它为这条跑道配的乐。它慢下来时,圆环看着像是收拢了些;它加速飞驰时,又饱满地张开。铁钩与铁环,铁环与地面,碰撞出轻重缓急的节奏,在砖缝与青苔铺就的路面,敲出独一无二的韵律。要是不留神撞上路边的石阶,“当——”的一声,能把墙头打盹的野猫吓得炸毛,“嗖”一下蹿上房檐,没了影。

    夏天的夜晚,是滚铁环的黄金时间。白天的日头把柏油马路晒得发烫、发软,到了晚上,余温还在。铁环碾过去,会留下两道浅浅的、发亮的辙印。我们比赛,看谁能用车印在路面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谁能做到,谁就是夜巡的哪吒三太子,任谁都要甘拜下风。李光头的铁环最特别,他在环里边焊了三颗小滚珠,转起来嗡嗡作响,后面仿佛拖着一条会发光的尾巴,别提多神气了。可这“高级货”也娇气,老是卡在路面的裂缝里动弹不得。后来我们才咂摸出点道理:有些东西,做得太精巧了,反而不如那些皮实憨厚的来得可靠。

    这里头的门道,都藏在孩子们的手腕和感觉里。街口老槐树下有个修车的独眼师傅,平时总绷着脸,怪吓人的。可每回看到我们滚着铁环呼啸而过,他那只未瞎的眼睛里,就会流露不易察觉的笑。兴许,这铁环也曾滚过他遥远的童年吧。他点拨过我们:“手里的钩子,要往下压着点劲,别抬太高。一压,它才吃得上力,才听话。你得让它觉得,它不是在赶路,是在跟着你跳舞。”当铁环开始左摇右晃,想要“使性子”时,手腕得比它更快,提前那么一丝丝把它“扳”回来,那劲道,有点像驯鹰人抖动手中的绳子。玩得最好的那个孩子,能闭着眼,绕开路上七八个井盖,铁环划出的路线,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女娃娃们有她们特别的玩法。她们会采来野兰花,小心地插在铁环中央,然后推着它旋转,看花瓣飞舞的样子。要是铁环倒在某个方向,她们便会嬉笑着,顺着那个方向跑去,最后总停在卖糖画的摊子前——原来,那是她们用铁环“算”出来的,独属于今日的甜蜜。我们男孩总笑话这玩法“娘娘腔”,可在一个蝉声嘶鸣、空气发烫的午后,我也曾装作不经意,推着铁环,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有一下没控制好,铁环慌慌张张地撞上了她家的门槛,发出好大声响。

    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是放学的铃声敲响之后。书包胡乱地挂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排成一排,铁环大赛就开始了。最神气的是斜挎着帆布包的赵建国,他爸在轴承厂干活,他的铁环是镀了铬的,亮得晃眼,滚起来像一个吸收了所有夕阳的小太阳,嗡嗡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骄傲。但真正让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是秦矮子的绝活——他能用钩子尖,而不是钩身,挑着铁环,从长长的台阶上一口气冲下去。铁环在台阶边缘弹跳、踉跄,好几次眼看着就要倒下,却又被他险险地救回来。那份惊险与刺激,比过年时点燃的“窜天猴”烟花还要让人心跳加速。

    铁环之间,也有我们小孩才懂的“阶级”。张厂长的儿子,用的是他爸从厂里带回来的高级轴承钢做的环,滚起来声音低沉浑厚,像某种乐器的低鸣。我的铁环,是父亲用废自行车轮圈改的,接口处有粗糙的焊疤,滚动时会掉下些褐色的铁屑。最寒碜的是刘二狗的那个,是家里破澡盆上拆下来的藤条箍,滚起来轻飘飘的,还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澡堂子里的潮味儿。可当黄昏降临,我们把碎石块堆成比赛的终点线,所有差别都在那一刻被奔跑的风吹散了。铁环撞向终点线的碎石堆,胜利的荣耀属于所有敢于在暮色中冲刺的孤勇者。

    有一年梅雨季节,雨水下个没完。墙根湿漉漉的,铁环放在那儿,没几天就长出一层红褐色的锈,滚动起来的声音哑哑的,像老人压抑的咳嗽。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找来桐油给它擦拭保养,却意外发现,沾了油的铁环滚过路面,会留下一道发亮的、彩虹似的油渍。那个春天,巷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到处是我们画下的、转瞬即逝的彩色弧线。傍晚,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未干的油痕上,整条柏油路仿佛成了一条闪烁的银河。

    今年谷雨,我在老家整理旧物。蒙尘的铁钩无意中碰到生锈的铁环,那声沉闷又熟悉的“叮”,像一把小锤,猛地敲开了记忆外面那层厚厚的壳。我蹲下身,想找回儿时的手感,却发现曾经如呼吸般自然的动作,早已被身体遗忘。铁环歪歪扭扭地朝墙角的花盆撞去,“哐当”一声,惊走了窗台上正在啄食米粒的麻雀。这场景与三十年前的某个黄昏惊人地相似。原来,时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滚动的铁环。你以为被抛在身后的某个点,在未来的某一刻,又会突然转到你的面前。

    后来,我在一家精致的玩具店里,见过崭新的、镀着闪亮铬层的铁环。它们被装在洒了金粉的漂亮纸盒里,还附有二维码,扫描能看到使用视频。我拿起一个试了试,它笔直地向前滚去,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像是音响里提前录好的。售货员姑娘热情地介绍说,这是智能运动环,能连接手机,记录轨迹和消耗的卡路里。我笑了笑,放下它,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商店,黄昏正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边。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真实、清脆的“叮叮”声。循声望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有些颤抖,却认真地推着一个旧铁环,在步行道上慢慢走着。铁钩与铁环每一次碰撞,都溅出肉眼看不见的、细碎的火星,这点点火星,却瞬间引燃了沉睡的记忆。

    那铁环滚过堆满共享单车的角落,碾过网红奶茶店前排队延伸出的影子,在一个匀速移动的扫地机器人跟前灵巧地拐了个弯,最终,消失在地铁口涌出的白色蒸汽里。

    其实,每一个铁环都是时光凝结成的一枚戒指,只有在滚动中才能抵达短暂的永恒。而那些追逐铁环的背影,比如我们这些曾经追逐铁环的孩子,最终活成了一个滚动的铁环——永远在奔向终点,也永远在寻找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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