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马头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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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彦宏

    儿时的记忆里,母亲白天在醴陵力生瓷厂上班,晚上就是洗全家人的衣服,她用肥皂在一个放有搓板的大木盆里手洗。每每洗衣时,母亲会要我打打下手:递递肥皂、帮着拧拧厚重衣服……我也就熟悉了那马头牌肥皂(我们都叫马头肥皂)的模样:淡黄的颜色,约两寸见方、一寸厚的方块。一面有个凸起的马头像,另一面是“马头”两个正楷字,醒目又好看。有时真不忍图案很快就被擦洗掉了。母亲长年用马头肥皂洗衣物,一家人的衣服虽旧却干干净净,这除了母亲的劳动,肥皂的去污力功不可没。于是,这马头肥皂就成了母亲的好帮手。

    这一辈子,母亲给了我太多的享受,而我成年以后却好像从未给母亲带来过什么物质的享受——无论给她买什么东西,她都有理由拦着你……即使买回来了,她也尽量让给全家人享用。今天,倒是想起有一样东西母亲当年从不阻拦我买,尽管还是买来给她“独自享用”的!这就是当年长沙产的——马头牌肥皂。

    当年,我们湖南除了马头肥皂外,还有一样洗衣物的好东西——光辉牌洗衣粉,这是湖南日用化工厂上世纪60年代初的新产品,用起来方便,随手撒一些到水里,泡一泡衣服就可以搓洗,省去了擦肥皂的工序。但母亲就是不用,说是控制不了分量,不小心就会撒多了,而且比肥皂贵,不如用肥皂划算。

    马头肥皂好用,母亲便舍不得多用,还采取措施让它“耐用”。她的办法是把新买来的肥皂放在通风处干燥一两个月,让肥皂从淡黄色变成土黄色;从软软的变成硬硬的,与衣服接触时就不会溶解太多肥皂沾到衣服上,用起来就没那么费肥皂了,一块肥皂要多用好几天。如果某一次没有了预先干燥好了的硬肥皂、只能用软润的新肥皂时,母亲就会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在衣服上擦拭,做到既能去污,又不多擦一下……

    在几十年的光景里,马头肥皂物美价廉,左邻右舍、家家户户都在用。我们这里的商店好像也从未见过有其他地方产的肥皂卖。在家乡人的心目中,“马头”成了肥皂的代名词。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日杂店里渐渐买不到0.39元钱一条(在过去,肥皂也按条卖,凭票购买,一条是连在一起的两块)的马头肥皂了!在那个物质缺乏的年代里,缺一块小小肥皂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比起柴米油盐的短缺,是小巫见大巫。但这还是难坏了母亲,实在没有了肥皂,母亲就用稻草灰水或用茶枯水洗衣物,但费时费力,洗出来的衣服还不“出色”。对于每天既要上8小时班又要操持一家人生活起居的母亲来说,这真是一件烦恼的事情。

    可喜的是,从有一年开始,我能帮助母亲解决这个难题了!

    1969年秋天,我从醴陵招工进入湖南铁合金厂,这是中央部属厂矿,劳保待遇好。除了每人每月免费发放一条马头肥皂外,个人购物计划本上每月还可在厂矿商店购买半条,我同时又计划买下那离家远的单身职工的半条肥皂。每当我回家带给母亲许多肥皂时,母亲总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不但不阻拦我买肥皂的积极性,还每每在我离家返厂之际再叮嘱一句:“莫让计划本上的那块肥皂‘溜’了啊!免得过期作废。”我每每点头如捣蒜般地答应了,她才放心让我走。

    可是,有一次我却辜负了母亲的期望。那是一次晚班结束,我与下放到班组劳动的厂部干部张岚一同从浴室返回宿舍。这时我手里正好拿着103炉丙班发给我们俩当月的两条马头牌肥皂。走了一段距离后,我觉得拿着有点手酸,还别扭,就对张岚说:“你来拿着肥皂!”我与老张平日里是谈得来的好朋友,所以说话间不觉就带有了命令的口气。不想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张岚也是个血气方刚的主儿,立刻回应:“我才不拿呢!”我听他这话有点气势压人,犟劲也上来了,说:“我已经拿了多半的路程了,你不拿我就把肥皂放你脚下,看你拿不拿?”他却硬气地说:“随你,就是不拿!”

    “那你的肥皂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

    我被他的话噎得没了退路,果真将手中的肥皂往他脚前一丢。哪知他抬脚跨过肥皂,继续前行。这时我有个念头一闪:把我自己的那条捡回来!但我终究放不下面子……两条肥皂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商店里马头肥皂敞开卖了,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母亲洗洗刷刷时就开心多了,衣被也洗得更勤了。可她还是要用上那让肥皂“耐用”的老办法……这次第,怎一个“省”字了得!后来,马头肥皂升级换代,变成了更好用的高档马头牌“透明皂”,超市里还成堆促销,可惜母亲没有用上。

    曾经或缺的物品,日后可能还会缺而复得;而已经逝去的母亲,只能永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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