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光

唐雪元

最近，抖音中连续推出四川、湖南等地新出台的军人优待政策。听着那熟悉的激荡人心的军歌，我感到温暖、欣喜与骄傲，这牵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推门出去，我望着自家门楣上那块熠熠生辉的“光荣之家”牌匾。这四个字，金底红字，锃亮如新，像一束耀眼的光，照亮家门，也照亮我半生前行之路。

当年，没有热闹的锣鼓声，却有着格外郑重的仪式感。社区工作人员捧着牌匾，稳稳地钉在门楣正中央，轻声道：“唐老师嘞，感谢你为保家卫国奉献的青春年华！”只此一句，仿佛时光瞬间冲破阻隔，将我拉回到1996年那个寒风凛冽却暖意融融的冬天。

那天，母亲在家书中告诉我：乡武装部欧阳部长带队，领着村干部和乡亲们一道，敲锣打鼓来到咱家，在一阵鞭炮声中，在咱家破旧的土坯房前，郑重地捧着一块实木做的“光荣之家”牌匾，踩着梯子，稳稳地高挂在我家大门的正中央。四周围满了邻里乡亲，大家谈笑着、议论着，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羡慕。欧阳部长握着她的手道贺，说咱家出了个光荣的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远在军营的我，没能亲眼见证那一刻的荣光，却在寄来的家书中，在母亲那工整而略显颤抖的字迹和快戳破信纸的惊叹号中，读懂了字里行间的骄傲与叮嘱。母亲在信中最后写道：“儿啊，你是毛主席家乡的湖南伢子，在部队一定要好好干，不许给主席老人家丢脸！”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我的心底，在军旅岁月里生根发芽。

1998年夏天，一场特大洪水肆虐大江南北，江河暴涨，堤坝告急，无数家园被洪水吞噬，无数群众身陷险境。灾情就是命令，我所在的武警四川总队广元支队迅速组建抗洪抢险突击队，星夜驰援，日夜严防死守在嘉陵江大堤上。那段日子，天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天天下着瓢泼大雨。江水暴涨，浪头汹涌，溃堤之险时刻有之。我和我的战友们一道扛着沉重的沙袋，在泥泞里奔跑，在风雨中坚守。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累了就靠在堤坝上眯一会儿，双脚被洪水泡得发白起皱，肩膀被沙袋磨得红肿破皮，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那段与洪水搏斗、与死神赛跑的日夜里，母亲的家书、家门上的牌匾，总会在疲惫与危险袭来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母亲那句“不许给主席老人家丢脸”，看似朴素平常，却在生死关头化作了最坚实的信念：人在堤在，誓与大堤共存亡！

洪水退去，大堤安然，一切转危为安。历经江水骤流的洗礼与生死考验，我因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捧着沉甸甸的军功章，我才真正体会到“保家卫国”四个字的千钧重量。这份光荣，不属于我一人，而是属于与我一道日夜坚守的战友们，属于默默守候的家人们，更属于门楣上那块见证奉献与担当的光荣牌。

然而，世人皆知光荣耀眼，却少有人知光荣的背后，往往是沉甸甸的付出与割舍。我参军后，家庭的重担便毫无保留地压在了父母肩上。那些年，哥哥正上大学，家里农活繁重，生活清贫，好在嫁在邻村的姐姐、姐夫不遗余力地帮衬家中。父母省吃俭用，苦熬度日，却总在给我的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部队好好干”。

长期的劳累，让母亲积劳成疾。有好几次，母亲病重卧床，继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要写信告诉我实情，都被母亲强撑着身体严厉制止。她虚弱却坚定地说：“元伢子是部队的人，不能告诉他！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拖他后腿！”为了不让我担忧，母亲始终隐瞒病情，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艰辛。

8年的军旅生涯，近3000个日夜，我一没有尽孝，二没能分担家里的辛劳。陪伴在侧的，只有母亲那跨越山海的期盼目光与谆谆教诲。凭着这份信念与坚守，我先后5次荣立军功，12次受到各级嘉奖，用一次次的荣誉，回应家人之期盼，守护门楣之光荣。

花开花落，军营号角渐渐远去。我终究还是脱下了陪伴8年的军装，告别了军营铿锵的步伐，生活渐渐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岗位辗转的艰辛所填满。上班下班，奔波忙碌，我以为，军旅的荣光会渐渐淡去。直到2023年，崭新的“光荣之家”牌匾才重新悬挂在家中的门楣之上。当阳光洒在金底红字上，那一刻，所有沉积在心底的情感如潮水般瞬间冲破岁月的尘封，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我才顿悟，门楣上的光，是国家给予的荣光，是家人守护的希望，是军人永不褪色的信仰。它照亮的，从来不只是一扇小小的家门，更是一个家庭的风骨。它承载着我8年军旅的热血青春，承载着母亲一生的教诲与期盼，承载着一个家庭对国家最朴素的忠诚与热爱。

军人的光荣不会因时光流逝而黯淡，这份担当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解。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家门上的荣光便会永远闪耀，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