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高岭

罗九湘

从加油站下公交车，便进高岭地区了。入口就是洪家坡，一条坡度并不明显的柏油路，宽敞而整齐地向高岭延伸。

以前上坡，大路从牛角弯上，小路则由东湖九队进，相差1公里左右。农人进城办事，常走小路，更近。说起洪家坡，它既是洪家生产队的大门，又是高岭大队的前哨，位置显要。只是现在面目全非，我也找不到原来的路了。先前的柴山、野草、稻田、农舍等一扫而空，如梦幻般地消失，换来一大片的居民区与市场。

公路左边是一家餐馆，那曾是我下乡的居住地。我在1993年发表的散文《乡屋》中这样描述过它：“那是一栋用泥砖砌成的瓦屋，一正、一堂、一偏，它虽简陋，甚至有点寒酸，但它质朴，令我永久地念着它。”1969年，我作为知青下乡湘阴高岭，在洪家队一待近8年。白天，在田间劳作，夜晚，上高岭文宣队排戏。日子里流淌着艰辛与劳累，也有那欢欣的时刻。

我曾写诗：“夜雨昏昏天不开，心忧明月展情才。饭后无聊寻常事，小步高岭二胡来。”这大致是我当年知青片断生活的写照罢。

游走在高岭，到处是新的景观：楼房高耸、商铺林立、人流交错、车辆穿行，可谓景象繁华。不管是在林荫小路的漫步，还是在街道上穿梭，不一样的路，会产生不一样的感觉。像江东路、兴财路、菊隐路、嵩焘路、新世纪大道……各个名字让往事涌上心头。若凭大概记忆，那一幢幢新的建筑物中，县政府在原来的菖蒲队处，法院在原来的团结队处，汽车站在原来的中塘队处，佰嘉丽景酒店在原来的长仑队处，湘阴一中在原来的毛栗队处。

我在新一中的门前伫立，见标牌上的“湖南省示范性普通高级中学”与石刻上华国锋题写的“湘阴第一中学”字样，令我记忆犹新，激动不已。湘阴一中的前身为清末时的“湘阴驻省中学”，此前的原址在城北大明山处。

2002年，县委县政府在高岭新城区征地17.33公顷，投资1.2亿元，建成了如今这所符合省级示范性高中要求的具有全省一流水平的高设施学校。一中是我的母校，草青树翠，硕果撷英，在这里曾有过我为之自豪的三件事：一是在学校“我爱湘阴”为主题的征文赛中获了奖。二是在学校的大礼堂舞台上向全校师生连背6篇课文，无一错处。其中的《岳阳楼记》，我现在仍然能背。三是获过初中部乒乓球赛冠军，并代表学校在大成殿参与县赛，争了名次。如今，湘阴一中这所百年学堂的历史变迁，外观合时脉，内在生灵气，也是高岭风物流转的一个缩影，她见证了奇迹。

在兴湘市场，我见到一位买菜的陈大爷，他说：“自己种着一片菜地的日子，只能怀念了。以前缺衣少食，如今丰衣足食，消除了贫困，赶走了脏乱，搭帮党的政策好啊！”的确，这市场蔬菜水果、五金建材、超市诊所、饭店面馆、文具布艺……应有尽有。

记忆中，原先高岭的山，杂草丛生。高岭的水，带泥伴土。高岭的屋，泥砖稻草。可如今，农民成了居民，贫宅改成高楼，泥路变为油路。昔日偏僻的高岭不仅由城市郊区迅速成为全县的交通枢纽，而且所到之处，山水聚秀，雨润花开，其灵秀、丰腴、韵味乃浑然天成，让你赏心悦目。

现代城镇的发展，改变了传统的城乡关系。城市里越来越好的优势资源与便利条件，成为乡村人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大量农民进城务工，高岭的变迁，就像是一个时代变迁的证明。跟随改变的，不只是山水地貌，更有人们的生活环境。不变的，只是记忆。曾经，我亲近过泥土与稻穗，聆听过山歌和乡戏，看见过水牛打架狗咬耗子，也跟随过送亲队伍跑来跑去……曾经，那扶犁掌耙，捆打挑担，样样农活不轻松。要懂得稻田的汗水是如何滴进泥土的，就得滚一身烂泥，磨一手老茧。或许，那不经意间的一抹绿、一缕香，才是对乡村生活最贴切的感受。

1976年我招工回城，高岭的最后时光，便是文宣队友的依依相送。半年后我回乡看望他们，写了一首《秋归》：“惜别高宣数半年，无时不念旧琴弦。偷来月湾青塘乐，借得双桥红果甜。依稀梦里怀挚友，几多闲情念婵娟。少年热血融冻土，秋归谈笑大寨田。”回想当年的点点滴滴，最初的心动与最后的离别，都是好时光，一切就当作是留给自己的礼物吧。

游走高岭，守望乡愁，每一步都有一段前尘往事，过去与现在是不同的温暖，令我在现实与回忆中如痴如醉。曾经，岁月流过高岭的，是光影、是风采、是故事。当历史翻篇，梧桐成为记忆，油菜成为景观，稻田成为公园，农具成为藏品时，这乡村便成为有梦的地方了：既可观市井繁华，又可享田园乐趣，耐人寻味，乐而忘返!

乡土是一种记忆，乡土是一脉温情，乡土是心灵的归宿与依托。高岭永远是我的故乡，我希望它的未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