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华
银坑这个村落,是罗霄山脉中被高低错落的群山箍成的一个小盆地。东面的高山是紫云峰、香山仙,南面则是罗霄山余脉太和仙,层层叠叠险峻巍峨,都是神仙居住的地盘;北面和西面的山则相对矮一大截,却敦实得很,密密地围着,像是怕这盆地的村子给风吹走了似的。
站在村落往四面仰望,天也只露出椭圆的一块,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坑里。云从山脊那边翻过来,慢吞吞的,像赶路的老人。环抱村落的群山生出三道缝隙:东南那道翻过紫云峰是鸾山,再走便是出江西莲花。东北那道,弯弯曲曲地通着酒埠江,那边有大型集镇,热闹;往西便是通往县城,伴着一条小小的河流。
在没有电话的年月里,这山缝间的消息,就全靠人来传递。口信这东西,轻飘飘的,不过是一句话、一个嘱托,却重得很,往往连着几家人的牵绊——哪家建房子要请工匠,哪家的闺女定了日子,外头做手艺的捎个平安……这些消息,就靠着游商货郎的腿,在三条山缝的路上一趟一趟地送达。
老陈就是这样的货郎。
我记事起,他就挑着那副篾箩担子在周遭走了。担子有些旧,桐油刷过的篾箩黑得发亮,两头各一只深匣子,上头架着玻璃盖的浅格,一格一格地分着,针头线脑、松紧带、纽扣、发卡、糖果、痧药丸,还有小姑娘扎头的红绸绳,都码得齐齐整整。扁担是桑木的,软,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给步子打着节拍。货郎顺带收各家各户的鸡毛鸭毛鸡胗皮,可以换火柴针线和顶针……他进村总先停在老祠堂的晒谷坪边,歇下担子,一边吆喝,一边摇着手里的拨浪鼓,“收鸡毛鸭毛鸡胗皮——”,那声音不大,却清亮,穿过屋瓦和竹篱,不一会,妇人和细孩(方言,小孩)就围上来了。
但老陈,不只是一个卖货的。
“老陈,帮我带句话到上万周家屋,说我冬月里给他织的毛袜子打好了,让他路过时来拿。”
“陈叔,我爹在鸾山东院煤窑上,你传个信给他,家里谷子要收了,问他啥时候回来。”
“劳烦你,路过酒埠江大坪那边,跟李木匠讲一声,我家堂屋的梁要换,请他下月初三来……”
老陈总是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其实也不是本子,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烟盒纸,用夹子夹着——歪歪扭扭地记几个字。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认得的字,大约是某个符号代表某家,某个符号又代表某件事。他也不多问,只把收口信的地方再问一遍,确认清楚了,便说一声“放心”。
银坑的“小地名”极多,多到外乡人听着头晕。什么“三眼塘”“小禾冲”“打狗岭”“茶林铺”“鸡冠石”……有时一棵老柳树、几户人家屋场、一口水塘、一块巨石……都可成为人人皆知的乡间“地标”。有些地方连名字也没有,付口信的便说:“就是石崖下那户,门口有棵大梨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的。”老陈便能找得到。他在这些山缝里走了一二十年,哪个屋场有几口塘,哪个山湾脚下住着哪几户,哪家的狗凶,哪家的婆娘话多,他都清楚。有时候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收鸡毛鸭毛鸡胗皮——”,村里人就晓得:老陈来了。
我记得有一回,母亲让我在路口等老陈,要带个口信给东北边酒埠江的姨父,说外婆的身子不大好了,让姨父得空回来看看。我在路口等了半晌,才听见那吱呀吱呀的扁担声。老陈那时四十来岁,不高,精瘦,脸被山风吹得黑红,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他放下担子,听我说完,没急着记,先问:“你外婆是哪个?是不是湖头的周家婆婆?”我说是。他又问:“她现在住哪个屋?是在老屋还是跟了你舅舅?”我说在老屋。他便从怀里掏出那叠烟盒纸,翻到一页,画了个我看不懂的符号,说:“放心,我后天到酒埠江,一定带到!”
他又问我母亲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说酒埠江圩场上有好红糖,还有县城才有的小花片。母亲想了想,让他捎两斤红糖回来,又抓了一把炒米递给他,说路上吃。老陈推辞了一下,接了,搁在担子的一角,又“嘣咚嘣咚”地敲摇着拨浪鼓,挑着担子往下一家去了。
后来我常想,那些口信,有些是喜事,有些是忧事,有些不过是日常琐碎,但无论轻重,老陈都走得认真。他像一根线,把散落在山缝里的人家,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山里的日子慢,慢到一封信要走三五天,慢到一句“平安”要翻越几座山才能传到,但也正因为慢,那些口信才有了分量,传到的时候,听的人总是郑重地应一声“劳烦了”,仿佛不这样,就对不住那一路的风尘。
我离开银坑许多年了。后来村村通了公路,安了电话,再后来人人有手机,口信这种传话的方式,也就慢慢消失了。老陈也不再挑担子了,老了,走不动了。前年下乡采风,在菜花坪的一棵老樟树下偶遇老陈,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晒太阳,人更瘦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喊他一声“老陈”,他眯着眼看我半天,忽然笑了:“你是银坑周家屋的?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的那个?”我说是。他便点头,说:“你外婆走那年,你母亲让我带口信到酒埠江,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笑,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那副篾箩担子,听说被他儿子收在阁楼上了。玻璃格子碎了几块,拨浪鼓也破烂了,摇不响了。但那“嘣咚嘣咚”的声音,我好像还能听见,在山湾里,在山风里,在老日子里,一声一声地,响亮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