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野
时光匆匆,一晃已是五十一岁。静坐回望,半生岁月如流水漫过堤岸,从乡野田间到县城扎根,再到株洲打拼,一路走来,感慨良多。那段清贫却滚烫的乡村少年时光,早已化作我生命的底色,铸就了我一生的质朴与坚韧。
我生于1975年盛夏,童年与少年都安放在宁静的乡野之间。那时的日子虽清苦简单,却满是烟火与人情。天未破晓,鸡鸣犬吠唤醒村庄,奶奶在灶前添柴,青烟顺着瓦檐缓缓飘起,裹着饭菜香漫过老屋。白日里,田埂上皆是戴斗笠、扛锄头的乡亲,相逢一笑,闲话桑麻。黄昏降临,大人们扛着农具踏暮色而归,孩童在晒谷场上追着光影嬉闹,家家户户炊烟四起,村子浸在温柔的暮色里。我在泥土里摸爬滚打,那些细碎温热的日常,如今想来依旧暖彻心扉。
父亲常年在县城工作,难得归家,家中重担全压在母亲与爷爷奶奶的肩头。他们带着我和哥哥、姐姐、弟弟在乡间劳作,一家人相依为命、彼此扶持。
哥哥在镇上读初中,一周仅回两次家;我和姐姐在两公里外的村小求学,每日往返坑洼田埂。春有野草疯长、蝴蝶飞舞,冬有霜雪覆路、寒风拂面,一路奔波,却从不觉辛苦。奶奶身子孱弱,一生未下田地,便在家悉心照看年幼的弟弟;家中七亩水田是全家生计所依,全靠爷爷与母亲起早贪黑,用汗水浇灌希望。
农忙的辛苦,早已刻进骨血。尤其“双抢”时节,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稻叶之上,哥哥、姐姐便跟着爷爷、母亲下田劳作。插秧时双脚深陷冰凉的泥水,整日弯腰,腰背酸痛难直;割稻时稻穗刺得胳膊又痒又疼,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挑谷时沉重的担子压得肩头红肿,一季下来脱皮数次。但我们姐弟四人从不偷懒,争相为家里分担,在汗水里早早懂得勤劳与坚持。
我年纪小、力气弱,干不了重活,放牛与“挡水”便成了我的日常。天刚泛出鱼肚白,我就牵着老牛走向沾着夜露的田埂,晨露打湿裤脚,草尖露珠在阳光下如碎银闪烁。老牛慢悠悠啃食青草,我坐在田埂发呆,看稻浪如海,听池塘鸭鸣,苦累的日子里也生出几分清欢。盛夏久旱,田地干裂,水源金贵,我便趁着正午烈日,悄悄引水流向自家田地。看着清水浸润干裂的泥土,我满心欢喜,早将燥热疲惫抛在脑后。
夏日天气多变,骤雨常不期而至。晒谷场上的稻谷,是全家的口粮与希望。弟弟年仅四岁,便跟着奶奶守谷场,天色突变时,小小的身影奔跑抢收,用超乎年龄的懂事,护住一年的收成。每一粒稻谷,都浸着家人的汗水与辛劳,也让我从小懂得珍惜与感恩。
1982年,我步入学堂,乖巧懂事,从不让家人操心。加入少先队需交五角钱,爷爷架起楼梯,在老屋二楼翻找许久,才小心翼翼掏出钱来,一遍遍叮嘱我好好读书、好好争气。当红领巾系在颈间,那份自豪与荣光,至今历历在目,成为年少时光里最耀眼的印记。
上初中后,我与姐姐走进群山间的列宁学校,自带米菜蒸饭,每周往返于家校之间。最感念初一的班主任谭老师,总能为晚归的我们留好热饭,那份细微关怀,温暖了我整个少年时光。
我们四姊妹自幼情深,手足相依。哥哥如小大人一般照料弟妹,姐姐总把好吃的留给我们,还常去小溪捉鱼虾改善伙食。偶尔拌嘴赌气,一盘鲜香鱼虾上桌,所有不快便烟消云散。清贫岁月里,手足温情是最暖的光,照亮年少的时光。
受母亲影响,我从小心怀感恩,总想为家里分忧。农闲时,我捡玻璃、卖冰棒,在垃圾堆里翻找瓶子,被碎玻璃划破虎口,疤痕至今仍在。骑着旧自行车颠簸四公里卖废品,换来的钱第一时间买肉给奶奶补身。1988年暑假,我上山敲矿石,一个多月辛苦挣得五十元,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靠双手劳动换来的收获,最踏实、最骄傲。
1988年底,乘着“农转非”的政策东风,我们全家告别乡村,随父亲迁居县城。离别那日,乡亲相送,田埂依旧,牛群悠然,熟悉的乡野成为最后的回望。
那些在乡村长大的日子,那些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时光,那些满是烟火温情的日常,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化作骨子里的质朴、血脉里的坚韧、心底里的感恩,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也成为我一路前行最坚实的力量。
乡野少年时,烟火养一生,那段岁月,早已刻进生命,永不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