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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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谢平

    老胡走了,呕吐物堵塞了气道,就这样窒息而去,在民康医院——那个他常去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我今天下午才得知消息,老胡孤独的一生,就这样草草落幕了。

    老胡是妈妈的继父,我的继外公。外婆四十八岁那年守了寡,两个女儿相继成家,但家庭都不算宽裕,没办法接她到家里同住,她自己也不想离开那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于是,从此她一个人上山砍柴、下田插秧、舂米种菜,日子也能自给自足。

    小时候,外婆家总是回荡着我和弟弟的笑声。在那里我们不用约束自己,还能津津有味地吃着外婆给我们留了很久的饼干糖果,那是我们童年最无忧无虑的乐土。

    然而,有一天外婆家多了一个男人。彼时已上初中的我耳闻过“黄昏恋”这个词,再加上那个男人在家里像主人一样熟练地烧火做饭、砍柴喂鸡,我的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刚上小学的弟弟怯生生地看着他,拉拉我的衣角问:“姐姐,我可以去楼上坛子里拿饼吃吗?”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这片乐土里为所欲为,我一把抓起他的旧夹克衫狠狠摔在地上。自那以后,我们不再每周末往外婆家跑,我心里一直愤然——她背叛了我们!

    后来,我去了县城的高中上学,一学期难得回几次家,去外婆家的次数就更少了,老胡的模样也渐渐在记忆里淡去。

    再后来,我去市里上大学,路途太远,一学期只回一次家。可是,大一第二学期才开学一周,我就匆匆踏上了返乡的大巴车——外婆走了。

    妈妈跪在灵前哭得不行,老胡红肿着眼睛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深夜,帮忙的乡亲们都已陆续散去,妈妈和舅爷爷絮叨着:“舅舅啊,我的妈妈这一辈子吃尽苦头,也就这几年跟着老胡享了福呀!”

    外婆这一生太苦了!小时候被卖作童养媳,挨骂挨打,长大后嫁给我外公,家里一穷二白,外公懦弱多病,外婆身材矮瘦,在那个靠力气吃饭的年代,实在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她拼尽全力养大两个女儿,看着她们成了家,本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没想到,外公却在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撒手人寰。这一病,掏空了家底,也掏空了外婆的心!

    我不敢想象,那些漫漫长夜,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老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人家也在两公里之外。白天她还能上山下地做农活排遣寂寞,可夜里呢?夜那么黑,那么静!都没有人跟她说说话,谁又懂她的孤独?

    几年后,五十八岁的老胡来了。他是外县人,原本走乡串户做粽叶生意,一直没有结婚,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姐姐嫁到邻村。他来到外婆家里,与她一起莳田割禾,挖土种菜,他们一起养了很多鸡,还养了一只狗,叫“黑嘴”。每次他们来送鸡蛋,黑嘴也跟着来。

    有老胡陪伴的那几年,外婆是幸福的。他和她一起做农活,陪她说话。外婆的脸色也越发红润起来,那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只是,这样幸福的日子只维持了五年。

    出殡的那天,寒风刺骨,吃完早饭就要送外婆入土了。老胡一个人端着碗坐在棺材旁边,妈妈去喊他进屋,他只轻轻地说:“我想陪她吃最后一顿饭!”妈妈的哭声又起来了!

    外婆走了后,老胡依旧守着那座老宅。种田、种菜、养鸡,依旧送菜送鸡蛋给我们尝鲜。家里每个人的生日他都记得。每到那天,他就会装上满满一篮子鸡蛋,再提一只老母鸡送来,还搓搓手说没啥好东西。每次来的时候,黑嘴都陪着。过了几年,黑嘴也走了。

    慢慢地,他也老了,不再种田,改种黄桃。剪枝、疏果、杀虫、摘桃、卖桃,他全部亲力亲为。前几年,黄桃也种不动了,八十岁的老人,再也扛不住繁重的农活。不过,鸡还在养,鸡蛋还在送,只是次数比从前少了些!

    去年开始,他觉得身体越发不如从前,频繁住院,就早早地把棺材、寿衣都备好了,还准备了很多办席请客用的木柴,就像十八年前为外婆准备的那样。

    年后,他出院回家了,精神状态很不错,妈妈给他送去了猪肉、鸡蛋和蔬菜。没过几天,他又说身体不舒服,想要再去住院,临走前还把猪肉送了回来,说是最近不太想吃肉。

    我们都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住几天就回来。没想到,这一次他竟一去不回了。走得如此仓促,如此潦草。没有一句遗言,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这一生,他无儿无女,唯一真心爱过、认真守护过的,是我外婆,是这座老宅,是我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老胡啊,你这一生,正直、善良,恰如你的名字。愿你在那边有人疼,有人伴,不再孤单,不再飘零。

    老胡,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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