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家庭群里,一个微信头像无言地守望着。那是大哥,微信名是柳树子。他已离世7年。
那年清明前的一天,像往常一样奔忙的大哥,腹部一阵绞痛,浑身冒汗,赶到市医院检查,才猛然想起,这些年持续的“白加黑”,竟没腾出时间去做一次体检,身体已经极限透支。
“转氨酶和胆红素水平指数那么高,是典型的肝癌晚期数据,已经错失动手术和做化疗的时机。你们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医生善意的交代,让我瞬间想到了寿棺、寿衣、葬礼构成的哀伤场景……
消息终究无法隐瞒,传到老家回龙仙,年近八旬的父母双亲,站在那棵结满青子的老柳树下,泪水像一串串柳树子(炎陵方言,意为柳芽,下同),簌簌飘落。
回到县城休养后,大哥时时烦躁不安,因为病魔将他与工作彻底隔断。嫂子陪他散步,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很想到久违的办公桌前坐坐。
然而,癌细胞成倍加速扩散,疯狂消耗着他的体能。身材高大的他居然上不了办公室门口的十几级台阶了。只能在踏了近十年的台阶上坐下来,眼望着血红的夕阳,久久地发呆。
最后一个月里,大哥在老家与父母亲一起度过。这时的他,像一趟即将到点的列车,过一天,少一站,每一句话都将成为遗言。
亲戚朋友不约而同地来了,陪他聊天、吃饭,走过最后的日子。目睹大哥像踩太空步一样走路,再到拄棍子撑拐杖挪动,直至坐轮椅围着院子转圈,大家总会悄悄转过身,躲在门背后落泪。
七尺男儿,血气一点点被病魔蚕食,一根根硬骨头渐渐凸显。走路、说话、喝水、举手都已成为高难度动作。他倚靠在大门口的墙柱上,捂着隆肿硬化的腹部,迎着一片片掉落的阳光,望着河岸边的老柳树发呆。
大哥一定想起了分田到户那几年,父亲带着我们三兄妹到田里收割稻谷,中午由母亲送饭过来,全家人围坐在河边柳树下的石头上,折几根树枝当筷子,也吃得咂嘴余香,不时有柳树子落进稀饭盆或辣椒茄子碗里,为缺油少盐的日子增添惊喜。累了,就躺在柳树下歇凉,稍稍打个盹。
因为交不起每个月5块钱的寄宿伙食费,在县城一中每期考第一名的大哥只得转回家乡中学走读,最终还是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师范。
他也一定想起了小时候食不果腹的日子,月光下在别人挖过的花生地里捡遗漏的花生,剥开就吃;兄弟俩拖着几包早稻谷到粮站折腾一天,卖了几十块钱给突发疾病的母亲买药打吊针;每年清明农田翻耕后的夜晚,兄弟俩打着松油柴火,下水田叉泥鳅捉鳝鱼。有一次回到家把篓里的收获倒进水桶,居然爬出一条黑魆魆的长蛇,惊得我们汗毛倒竖。
家里有一段时间连着吃红薯土豆,饿得眼珠子发黄的兄弟俩突发奇想,爬到柳树上一人摘下一口袋柳树子,塞进嘴里一嚼,那个苦啊,肚肠都要吐出来了。我们抓一把柳树子一撒,顿时,它们像一只只展翅的小鸟飞向天空。兄弟俩学着客家话哼起了山歌:捱(我)嘿(是)一该(个)小小鸟,飞呀飞到高坳航(上),播(做)该(个)梦把(给)老天伢(爷)嘞,今生今世住天堂哎。
临终前,大哥陷入昏迷状态,父亲伸出皮皱的手,握住大哥皮包骨的手,轻声说:“孩子,我和你妈看你来了。”大哥眼里流出一串泪水。母亲忍不住失声痛哭:“崽哎,我等着你打完吊针回家,床上的被子和床单都洗干净了。你一定要回来啊!”大哥眼珠微微转动,算是答应。
大哥是家庭群里最后一个开通微信的,取名为柳树子。他认为,柳树子颗颗壮实,串串沉甸、苦涩,却充满张力。作为单位领导,他一直很忙,每次回去,就接过母亲挖土种菜的田铲或父亲劈柴的斧头,可手机一响,就条件反射般直奔第一现场,去忙工作了。
他指望门口那些迎风示意的柳树子,代替他守护堂前灶背的双亲,度过岁月静好的晚年。谁料52岁就辞世了。母亲洗晒好的被子和床单,从此只能折叠在孤冷的角落。
大哥去世后,按照老家习俗,葬回了回龙仙。
母亲天天守着电视机,期望在县电视频道的资料片里看到大哥工作的影像,偶有大哥的身影闪现,她竟抱着电视机痛哭。
又是一年清明,父亲一瘸一拐爬上山,用力扯掉大哥坟边的几棵苦菜。站在大哥墓前,眺望山脚下,河边那几棵结满新柳芽的老柳树闪现着绿光。恍惚间,一段凄婉的客家山歌悠悠传来:一树河柳一树千(青),坳航(上)的故人你做马给(为什么)嗯快山(不做声),你位(要)归夸(回家)你就播该(得个)梦,柳树子哎落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