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春”,来一盘枸杞芽

  • 上一篇
  • 下一篇
  • 龙平波

    春风一拂,人间便多了几分清鲜,人们就赶着“吃春”。

    所谓“吃春”,不只是追着时令尝鲜,更是把春日的嫩气、春日的生机,安安稳稳地盛进碗里,吞进腹中。让那些朴素的味道慢慢熨帖一下油腻了一冬的肠胃。

    在诸多春味里,枸杞芽,是我今年的新欢。念着枸杞芽、枸杞叶,是在细读过苏轼的《后杞菊赋》之后。

    苏轼调往山东密州,遇上连年蝗灾,那一段时光,他“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还得意地写下一篇幽默的《后杞菊赋》,让我读了,竟对这枸杞念念不忘。

    我猜,苏轼也是读了唐代诗人陆龟蒙的《杞菊赋》之后,就把这枸杞记挂上了。碰上密州的荒年,就约上友人,循着那些废弃的园圃去采摘枸杞。他还写信给弟弟苏辙:这一年,自己在密州以枸杞为主粮,以菊花当零食,连多年的眼疾都好了。

    去年秋,友人给我折了几枝野枸杞,说插土里就会活的。我剪截成好几段,长长短短的,插在墙脚下那些盆里、土里。不想它没过多久叶子全蔫了,西风一扫,那皱巴巴的枯叶便瑟缩在墙角,可怜见的,倒扫了我不少兴致。友人说,可能插的时间不对。我也就不抱什么美丽期待了。

    去岁年尾,马年的春早早立了,冬日里的风也添了几分暖意。这暖风一吹,没承想那光秃秃的枸杞瘦秆儿,就悄悄冒出点点绿意,像睁着睡迷糊的眼,一天天清亮起来。

    忙完年节,惊蛰就到了。这墙角的土里、盆里居然噌噌地长出一片嫩绿色来。小叶片儿贴在正舒朗伸长着的枝条上,不张扬,不打眼,却是每一片都掐得出水来。小盆里的,向上长着,在风中亭亭;大盆里的,向四周伸展,横铺着,满了盆;靠墙的,倚风轻摆,不必婀娜,只漾着满身清爽。

    望着送上门的这份春意,我按捺不住这份欣喜,小心摘下一片片叶儿,没有用“撸”这个动作,因为真怕用粗粝的动作,坏了它那股子水润鲜灵的劲儿。

    揣着一碟枸杞叶回到厨房,用新打的井水洗净,切碎。正好姑姑送我一篮土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撒了些盐,金黄的蛋液和青嫩的枸杞叶用筷子一搅拌,不分不离地,那样儿就已然动人了。

    热锅倒上油,蛋液与枸杞叶一同入锅,“滋啦”一声,一股香气就瞬间漫开来。金黄的鸡蛋蓬松松的、绵密密的,嫩绿的枸杞叶嵌在其间,黄绿相间,一眼就撞进了春日里。夹一筷子,软嫩的,土鸡蛋的香,枸杞叶的鲜,入口全是春天的清爽。原来,我们中国人“吃春”,从来不只是果腹。吃的是大地回春的生机,是季节更迭的清新,是平淡日子里的小欢喜。950年前的苏轼想离弟弟近些,就自请从富庶的杭州调往贫瘠的密州。但他肯定是心中住满了欢喜,才会大笑着嚼着枸杞,大笑着将这份山野之乐落笔成字。想来,那时密州的春日,他采摘来的枸杞芽一入口,尝到的也定是这般沁到心扉的清鲜。

    友人说,春日的枸杞芽,凉拌最是不能错过,脆爽解腻,还能养肝明目。

    枸杞芽,也叫枸杞头,就是枸杞最脆嫩的新芽嫩条。摘回来的枸杞芽嫩得能掐出水,清水冲净后,煮锅中加适量清水,放少许盐和食用油,大火煮开,转小火放入枸杞芽,轻轻焯烫一下,断生即捞,便能留住这春日最鲜活的嫩劲。沥干水分后,加姜蒜末、小米辣碎,依着口味添上喜欢的调料,抓拌均匀,最后浇一点儿刚烧热的本地香茶油,一盘凉拌枸杞芽便成了。夹一筷子入口,脆嫩的口感、鲜爽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散开,满口都是春日的清润。嘿!这一筷子便把春天稳稳地落进了腹中,揉进了人间的烟火里。

    想当年的苏轼,大抵也就是这样吧:不必珍馐美馔,山野中自有四季的馈赠,不急不躁,温柔以待。

    春天,推开门,亲手采撷着春,亲口品尝着春,呼吸着满鼻子的清爽,周身的每一寸肌理都跟着鲜活起来了。想来苏轼居密州时,就是从这山野枸杞中,寻得生活的安然与欢喜,所以才能在往后的坎坷中从容以对。而我守着墙角的这丛枸杞,也慢慢懂了,平凡日子里,恰是这些春日的小美好、山野的小馈赠,让人心底生出一股子不惊不怖不畏的安稳来。

  •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