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田野金色梦
刘湘林
在春光洒满大地的时候，有一种花，悄然以绚烂的姿态铺满了田野，那便是油菜花。
油菜花是很普通的花，没有牡丹花的雍容华贵，也没有玫瑰花的娇艳动人，更没有梅花的冷艳独秀。它们生长在田野山坡，花朵金黄，盛开便如同一场盛大的演出，吸引着城市里的人一拨拨涌向农村。
“看油菜花去！”那天，我相约文友去攸县北乡宁家坪镇观赏油菜花。宁家坪镇是个农业大镇，油菜种植三万八千亩，观赏的人络绎不绝，还拉动了“花海经济”，农民们喜笑颜开。今年这里油菜花开得更盛，县镇政府又拉开了油菜花节序幕。
从县城乘车往宁家坪镇，穿行好几个乡镇。透过车窗，道路两边的房屋和商铺不时映入眼帘。田野里、山坡上到处都是金黄！这种金黄不是疏疏地点几笔，而是漫过田野、山坡，涌过溪涧，直向着天边裹挟铺展而去。这气势，莽莽苍苍，以最奢华的方式欢迎我们。我想，许许多多的人，在攸县，在湖南，在祖国的江南，凡是油菜花盛开的地方，人们都在分享这美好的时光。
一路上，金黄色已占据了大家的脑海，似乎油菜花也看够了。然而，当我们来到宁家坪镇，下车来到自力村，进入金黄的田野里，我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这哪里是花？这分明是一片花的海洋！我站定了，痴痴地望过去，竟望不到边际；那黄是泼辣的，又是温存的，厚墩墩地铺着，直铺到天边去，把天也映得更明朗了。太阳照下来，每朵小花都擎着一小片金光。四片薄瓣，恰好围成一个十字，当中簇着几根鹅黄的蕊，颤巍巍的，像才睁开的稚眼。花是这样密，密得看不见叶子，看不见田垄，只看见一片轰轰烈烈的黄。这黄是有层次的——近处的鲜亮，简直有些晃眼；稍远的柔和些，像浮着一层金粉；最远处的，化在蒙蒙的雾气里，成了淡极了的鹅黄影子，虚虚地飘着。
我们顺着渠道边的机耕路，慢慢地走进这片金色的海。油菜花枝高到我的腰际，我得用手轻轻地拨开它们。细看时，单株的油菜花是单薄的，瘦瘦的梗，小小的四片瓣儿，颜色也并非浓得化不开。可它们不许你细看，它们要的，就是这挤挤挨挨的气势。这让我想起一种品格来——豪迈而不张扬，坚韧而不孤傲。既非妖娆，也非雍容，却自有一种朴素而自然的美。它也不畏严寒，只要有一片土地，一点阳光，便能轰轰烈烈地长成一片。这生命力，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是千千万万朵花抱成团，才敢有与天地争一分春色的胆魄。
一路上都有观赏的人群，打卡的，拍照的，大家兴高采烈。水渠边桃花盛开，年轻的姑娘穿着鲜艳的衣服，给油菜花海增添亮丽的色彩。悠然间，有几只蝴蝶飞来，在油菜花间翩翩起舞，我仔细一看，有一只蝴蝶似曾相识，它穿着一件鹅黄色毛茸茸的外衣，像刚出炉的小蛋糕那样温暖。翅膀的边缘，仿佛被顽皮的小仙子用水彩笔描了一圈渐变的花边。是不是去年采风见过的？这蝴蝶竟也好像认识我，每当它停下来，这两根触角就会好奇地、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说悄悄话。它在我前面飞飞停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消失在花海中。
又往前走，见十几个蜂箱一字排放在田埂上。成千上万只小蜜蜂正在油菜花中飞舞着采蜜，望着这些小蜜蜂，想起诗人杨万里的诗句：“蜜蜂不食人间仓，玉露为酒花为粮。作蜜不忙采蜜忙，蜜成犹带百花香。”这些小蜜蜂采的蜜更多是吐入蜂巢，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竞赛谁采得多，优胜者是否会得到蜂王的奖赏。它们在采蜜中为油菜花传粉，使油菜花“脱单”，结出饱满的籽粒。当然，更有梦想的是养蜂人，这是位精干的中年人，戴着草帽，笑眯眯地望着花海，似乎在观察着他的千军万马。他才是它们的“蜂司令”，如今这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完全可以满足蜜蜂部队的需求，这是他最开心的时节。
花海给人的梦想，不止是“蜂司令”。再往前走，油菜花地里支起小帐篷，让人们品尝浪漫的花间火锅，不少遮阳伞下摆起了攸县豆腐、米粉等农副特产，现场制作的油货、艾叶斋粑等各类零食，飘着诱人的烟火香气，特别是用菜籽油泡出的油货，黄灿灿，软绵绵，食之满口生津。花海给了人们实现小小梦想的机会。
离开自力村，我们又驱车行进到笔武、龙泉、黄公等村，在新的花海中徜徉。在花海中，房舍、山丘、小桥流水等成了点缀。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村庄里没有喧闹声，甚至鸡鸣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人们好像都不愿意惊扰这美好的画面。我想，我们在观赏油菜花，农人们也一定在观赏。这可是一年中难得的美丽景观！而这锦绣画卷就是他们绘制的。羡慕的是，他们天天都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自己的艺术品。我在黄公村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地里蹲下身，拨开浓密的花叶，看到了那被遮盖的泥土。这泥土里，浸着农人的汗水！油菜的坚韧，何尝不似农人的品格？他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从不向光景低头，为的就是大地的丰收。我知道这个镇曾经有位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叫王海清，是位中共地下党员，一生扎根农村，致力于科学种田和农村建设。上世纪70年代就带头搞水稻育秧小苗带土移栽、农田种植推广“稻稻油”模式。他和乡亲们为实现农业增产增收的梦想，洒下多少汗水！他们不就是这油菜花的化身么？眼前这壮丽的画卷，哪里是天工开物？分明是广大农民，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一笔一画，蘸着汗珠与心血，在这广袤的大地上，亲手描绘出来的。
风里，花香混进了饭菜的柴火味，格外亲切。我忽然想起，这金色不仅是风景，更是希望。如今昔日的冬闲田，都种上了油菜。收了晚稻就种油菜，一田双收。花开时节，城里人成群结队地来踏春，村子成了公园，这灿烂的金色，真真切切地成了农民的收获。
我们走了，我知道那片金黄会一直在我身后，铺展着，灿烂着，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实的拥抱。油菜花开满地金，它是太阳的颜色，是春天的颜色，是和土地一样朴实的人心底最温暖、最踏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