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旭日
在当下,关于故乡的宏大叙事日益符号化,乡土写作如何挣脱廉价的感伤与空洞的礼赞,抵达那片土地真实的心跳?刘义彬的散文集《义园散记——写给乡土的二十四札情书》提供了一个坚定而有力的回答。他以故乡一个名为黄婆塘的普通小山村为蓝本,以二十四节气为脉络,以个人生命记忆与自然生态观察为经纬,编织了一幅既具体入微又意蕴深远的当代乡土画卷。这不仅仅是一部关于故乡的作品,更是一场以文字为犁铧的精神深耕,一次在现代性语境下对何为乡土、何以归乡的深沉叩问。
节气:不止于时间框架,更是情感与哲思的容器
《义园散记》最醒目的结构特征是依二十四节气为序。这绝非简单的时序排列,而是作者精心构建的一个饱含东方智慧与生命美学的感知系统。节气在此超越了农时指南的实用功能,升华为丈量土地律动、安顿游子心魂的标尺。
作者通过节气,呈现了乡土循环往复又日日新的生命动态。他写田埂四季的妆容,从立春到雨水,从惊蛰到春分,再到夏日的义园,到合欢树、鹭鸟和鱼篓,再到秋霜的芦花、黄鼠狼、枣树,以及冬雪、柿子等。时间在物候变迁中变得可视、可感、可触摸。
节气是唤醒个人乡土记忆的一把钥匙。在这部作品中,最深的情感潜流,是时间冲刷出的乡愁河床。外婆扑打枣树上的枣子,宝姑妈从牙缝里省下月光的艰难岁月……这些细节在特定节气的氛围中被召回,格外鲜活。当工业园吞噬了枣树,绿化带覆盖了坟茔,荒草淹没了童年小路;当半百之年拄杖重走,鞋底粘着儿时温度的新泥,身旁却再无父亲宽厚的肩膀。这种情感轨迹,形成了“发现—离开—回望—重构”的过程,使乡愁超越了简单的怀旧。
视角:从贴地观察,到乡村显微镜式的捕捉
刘义彬的写作姿态是谦卑而专注的。他自称是黄婆塘田埂上一丛匍匐的野豌豆,这种姿态决定了他视野的独特性——不是宏大的全景扫描,而是贴近泥土的细微勘察。
作者善于用显微镜般的敏锐捕捉容易被忽略的戏剧性细节。他写《鹭飞在野》,十六个章节几乎涵盖了一只鹭鸟在黄婆塘的一年记录,时间的跨度精准,笔记般充满诗意的动感。“八哥在田垄上跳着黑色的踢踏舞”,这些文字让田野不再是背景板,而是一个充满主体性与戏剧性的生命共同体舞台。
刘义彬构建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图景。黄婆塘的农民与白鹭在田间各忙各的,村民特意留再生稻给过路的候鸟,野鸡毫不畏惧地在登山者脚边踱步。这些看似平常的场景,在作者笔下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真谛的生动诠释,不带任何说教,而是源于对土地本身尊严与节奏的深切认同。
观察:乡土之上,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对话
将《义园散记》置于当代乡土散文的谱系中观察,它与另一位湖南乡土作家黄孝纪的创作构成了既呼应又差异的对话关系。两者都致力于为一方具体的乡土立传,但路径与焦距各有千秋。黄孝纪从器物、食单、农事等不同主题切入,进行系统化、百科式的记录。刘义彬更注重描述生态现场和在场感,以回归者真实的心灵体验交织对变迁后的观察与记录。他像一位驻村的生态诗人与冥想者,记录的是乡土在时间之河中持续流淌的、包含过去与现在的生命状态,在体验并诠释当下与记忆交织的存在。
重塑:生态美学与精神原乡的构建
《义园散记》构建了一种朴素而独特的生态美学,并指向了某种可能的精神原乡的构建。
在这部作品中,能读到诗性的语言。这种诗意并非脱离现实的修辞炫技,而是从土地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他将枯黄的稻草蔸比作交完公粮后无所事事地闲聊的农民,写黄婆塘的稻田在秋后的色彩,他让万物平等地言说自身。在这部作品中,还能读到一种对抗遗忘与疏离的积极行动:栽柿树,看鸟儿衔走种子去邻村繁衍,观鹭鸟归来,听野鸟的叫声叩响田野……这些既是对消逝的补偿,更是连接过往与现在、个体与家园、记忆与希望的桥梁。
这是一部需要静心阅读的作品。没有喧嚣的故事和跌宕的情节,有的只是节气更迭中土地细微的脉搏,是草木虫鱼自在的呼吸,是一个归乡者聆听家乡的虔诚记录。在乡土日益成为概念化符号的今天,刘义彬为我们找回了一片可以触摸、可以呼吸、可以深情投入的具体乡土。
在这部书里,我读到了真正的乡愁:不在于重返某个物理坐标,而在于培养一种如野豌豆般贴地的谦卑,去听懂大地的絮语。这既是一部写给乡土的情书,也是写给所有在漂泊中寻求安顿的现代灵魂的回望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