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婷
大舅舅身形挺拔,腰背挺直,或许是因为生长在大山之中,他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每一步都像是踏着疾风,浑身透着那股子山里人特有的干劲与闯劲。这么一个敢挑重担、雷厉风行,又自带铮铮铁骨的人,却只活了52岁,正是半生辛劳将歇、本该稍得喘息的年纪,却因积劳成疾,匆匆告别了炎陵的山山水水,告别了他深爱着的亲人和同志。
小时候,我因营养不良,头发稀疏,大舅舅总爱逗我,一声声唤我这个黄毛丫头为“吴小丫”,语气里全是温和的疼惜。那声亲昵的称呼,是我对他最早、也最柔软的印象。
自记事起,每周六,我们一大家子齐聚外婆家,仿佛成了刻在岁月里的约定。印象中,大舅舅总是最后一个到场,因为他手头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加班是常态,可他从未缺席过周六的灶台。等待他时,家里的往事就成了大家一遍遍回忆的话题,妈妈说,大舅舅救了她两次。一次发生在妈妈年少时,身体不适又冒雨插秧,可能是寒气入体,她骤然休克在田里。大舅舅闻讯赶来,抱起满身泥水的妹妹,冲进医院,喊医生急救。另一次是我即将降生时,妈妈腹痛剧烈,救护车已来不及,又是大舅舅抱起她,赶至医院,护我平安来到人间。从那以后,我与妈妈的血脉里,便不仅有血缘相连,更藏着大舅舅舍身相护的温热与心血。
似乎大舅从小就是这么一个角色。上学,他带着弟弟妹妹翻山越岭赶路,有什么好吃的,哪怕是路边采的一把刺莓,树上摘的几个茶苞,也先给弟弟妹妹过嘴瘾。幸福,需要主心骨支撑。在这个家里,大舅舅在,大小事便有主心骨,再乱的头绪也能理清,一家人心里便有了着落。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中,大舅匆匆进了门,解下身上外套,围裙一系,便一头扎进厨房。那时的我只以为,他是偏爱下厨才甘愿守在烟火气里,后来才渐渐懂了,这哪里只是兴趣?他把全家人的口味都记在了心上:外婆爱吃软烂的酿豆腐,外公偏辣,我爱多放些葱花……每一道菜的咸淡、每一种配料的配比,他都烂熟于心。
灶火熊熊间,颠勺的每一下、调味的每一次,都是他藏在一饭一蔬里的深情。不多时,饭菜上桌,热气腾腾的寻常家常菜,氤氲着烟火气,成了我们一家人最踏实、最安稳的幸福。
可他对自己,却向来潦草。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把问题解决了,什么时候再考虑吃饭。
小时候,我总觉得大舅舅格外忙碌,常常疑惑:明明是标准的八小时工作制,他为何总有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直到那个清晨,我心中的这份不解才慢慢解开。
那次,我与大舅舅一同出门,本想安安稳稳吃顿早餐,可还未走到早餐店,就遇上了几位前来反映诉求、面露难处的群众。大舅舅当即停下脚步,耐心倾听他们的心声。就在这时,一位手持农药瓶的妇女情绪激动,在激烈哭诉中用力挥舞手臂,瓶中的农药不慎洒了大舅舅一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场面一度十分紧张。我满心担忧,可大舅舅却没有丝毫退缩与厌烦,依旧稳稳站在原地,耐心听完她所有的委屈与难处,温和细致地分析情况、安抚情绪,竭尽全力为她解开心中郁结,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待事情初步安抚妥当,他才匆匆赶回家换了身衣服,便又义无反顾地奔赴工作岗位。原来,在基层工作中,这样突发又棘手的状况时有发生。是敷衍回避、草草打发,还是俯身倾听、直面难题?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工作作风与责任担当。
大舅舅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用日复一日的勤勉,给出了答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就是他的初心,是他最质朴、最赤诚的坚守。
后来,大舅舅被确诊为肝癌,医生说,这是长年累月操劳过度、事事上心熬出来的病。可即便躺在病房,他仍在床上搭起一块木板,当作临时办公桌,忍着剧痛坚持处理工作。直到身体彻底垮下来,瘦得脱了形,只能坐轮椅,他手里还是离不开报纸和记事本。
住院期间,不少亲友、同事和群众前来探望,纷纷表达心意。大舅舅虽下不了床,心里却始终有数。临终前,他特意交给妈妈一张A4纸和一个信封,反复叮嘱她和伯妈:所有慰问金,必须原封不动一一退回,并且要如实向组织报告。
他一生清正,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不肯占半分便宜、收半分不该收的情分。这是他用一生坚守,为我们上的最后一堂、也是最深刻的一堂课——做人要干净,做事要坦荡,为官要清白。
如今我也走上工作岗位,工作生活中难免遇到棘手烦心的事。每当觉得难、觉得累,想起大舅舅的模样,想起他的担当与风骨,心里就有了分寸,脚下就有了力气。他从未走远,他的精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