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者: 在极致处雕琢时代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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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株洲科能新材料有限公司车间内

    欧微服装门店

    石军生在生产一线。 市工商联供图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任远 通讯员/王海艳

    当赵科峰站在株洲科能的提纯车间里,凝视着银白色的液体金属在真空炉中缓缓结晶,他看到的不仅是纯度从4N到8N的跃升,更是一家企业在国家战略版图中的坐标;当李玉龙在欧微智能工厂的数字化大屏前驻足,看着AGV机器人穿梭运送成衣,他谋划的不仅是从300家到上千家门店的扩张,更是株洲服饰从“中部集散”到“全国原产”的产业跃迁;当石军生抚摸着醴陵华鑫车间里那台高达十余米的特高压瓷套,他想起的不仅是700多次失败后终于突破的粘接技术,更是四十年来“一辈子干好一件事”的朴素信条。

    在刚刚获得“新湖南贡献奖”的三位企业家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共同的特质——匠心。

    什么是匠心?是赵科峰口中的“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是李玉龙信奉的“品质是立身之本”,是石军生践行的“一辈子干好一件事”。当湖南提出“要引导民营企业坚守实业主业,优化企业治理,诚信守法经营,履行社会责任”时,这三位企业家用数十年的专注给出了回应:真正的匠心,是在喧嚣中沉得下心,在诱惑前守得住底线,在困境中敢啃硬骨头。

    这是一条通往极致之路,也是一代人精神高地的攀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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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科峰:在“三无”行业铸就国家“压舱石”

    在株洲科能新材料有限公司的车间里,有一种静谧的紧张感。真空炉无声运转,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在定向结晶设备中缓慢凝固。这里生产的不是普通商品,而是半导体之“芯”、光通信之“骨”、航天飞行器之“血”——高纯稀散金属。

    8N。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纯度99.999999%,即一吨镓中,杂质不能超过0.01克。相当于一个中等湖泊的水中不能有一颗沙子。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三无’行业:无通用标准、无通用工艺、无通用装备。”株洲科能董事长赵科峰说。不是不想买成套设备,是根本没有企业能够提供,“所以必须靠自主创新蹚出这条路”。

    2001年成立至今,26个年头,赵科峰只做了一件事:在自己熟知的、专业的、能够服务国家战略的领域深耕。高纯铟、高纯镓,这两个核心产品,他做到了国内行业第一梯队的位置。

    但通向第一的路,是用时间铺就的。

    “供应商认证的时间跨度可达1年至5年,部分国际企业认证甚至需要6年至8年。”赵科峰说,“高纯材料的竞争,不在市场上打响,而是在实验室里守住;它拼的是十年如一日的耐心和极致追求。”

    他讲了一个与德国客户的故事。

    那是一家位于德累斯顿的企业——这座城市是半导体材料和设备的重镇,也是银等关键矿产的发现地。要取得这家客户的联系方式,第一步就难如登天。在欧洲,你无法像在中国那样直接找到手机号码,只能向公共邮箱发邮件,而发1000封邮件,可能只有一封回复。

    好不容易等到回复,接下来是近两年提供检测报告的拉锯。客户不告诉你行还是不行,即便说不行,也不告诉你是哪里不行。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方向。

    两年后,客户终于把标准告诉了赵科峰团队。有了方向,他们开始调整工艺、改进装备。三年左右,开始提供样品——从小样、中试到放量,又是两年。

    “一吨产品要控制十几二十种杂质,你检出来是0.01,他检出来是0.02,差一倍。检测方法、环境、包装,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磨合。”赵科峰说。

    五年多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订单:100公斤。然后是500公斤、1吨、2吨、5吨、10吨。

    正是这种坚持,让株洲科能的高纯铟、高纯镓近年来国内市场占有率连续排名第一。德国Freiberger、英国Wafer、日本住友电气,这些国际领先的企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株洲。

    今年1月,株洲科能与北京大学电子学院携手,揭牌成立“北大-株洲科能新型集成电路低维半导体材料联合实验室”,聚焦关键技术的自主研发。

    “材料是冷的,但做材料的人要有热血。”赵科峰说这句话时,眼神里有种难以撼动的坚定,“别人不愿做、做不了、做不久的事情,我们愿意做、坚持做,也有能力做好。”

    在“民营企业要坚守实业主业”的当下,赵科峰用26年诠释了什么叫“坚守”。他常说,企业的发展要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把原料卖出去是‘卖资源’,把高纯金属做出来才是‘铸国器’。当全球90%的高纯镓用户选择我们时,我们已不只是企业依赖的对象,更是国家在关键时刻可以信赖的‘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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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龙:用“不放过自己”的较真雕琢每一件衣服

    在株洲芦淞区,欧微时尚产业园的智能工厂里,每天都在上演着传统产业与现代科技的融合。自动裁床精准下料,智能吊挂系统流转有序,AGV机器人穿梭运送成衣。

    在李玉龙眼里,真正的匠心,就藏在那些机器无法替代的细节里。

    “做服装这么多年,我有一个习惯:看到质检台上挂着衣服,会下意识翻看一下针脚是否匀称、领口是否服帖。”湖南欧微时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李玉龙说,“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小事,但我觉得,对细节的态度,决定了一个品牌的底线。”

    这份近乎“强迫症”的较真,源于童年。

    李玉龙的母亲是一名裁缝。在小本经营中,她坚持品质至上,缝制的每一件衣服都要反复检查——袖口是否平整,扣眼是否结实,下摆是否匀称。这种对成衣的敬畏,刻进了李玉龙的骨子里。

    “匠心这个词,听起来很宏大,但落到我们这一行,就是‘不放过自己’。”李玉龙说,“版型差一厘米,穿着体验就完全不一样;面料缩水率没算准,洗一次衣服就变形;缝纫针脚不够密,穿不了几个月就开线——这些都是消费者用脚投票的事,骗不了人。”

    18岁从永州祁阳来到株洲,在服装行业深耕20年,李玉龙交了无数“学费”,也正是在这一次次“不放过自己”中,打磨出了欧微的品质基因。

    北方市场与南方市场的版型差异,是第一个考验。北方人骨架偏大,穿着习惯也不同,如果简单套用南方版型,必然水土不服。“我们通过数据分析、市场调研,一遍遍调整版型,做了无数件样衣试穿。前前后后改了几十版,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尺度。”李玉龙回忆,“这个过程很磨人,但越是这样,越要咬定品质不放松。”

    智能工厂的投入,是李玉龙对匠心的另一种诠释。2020年5月,欧微时尚产业园启动建设,彼时正值疫情,很多人劝他“观望一下”。李玉龙没有动摇。2022年7月,园区如期投产。

    “智能化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品质更稳定。”他说。自动裁床的精度远超人工,智能吊挂系统减少了搬运过程中的褶皱,数字化仓储让每一件衣服的流向都可追溯。接下来,他计划上线FRD芯片,为每件衣服赋予“数字身份证”,实现整箱批量扫码、单品溯源。“原来盘点一个店铺要5个小时,上了芯片之后,30分钟就能完成。更重要的是,每一件衣服从设计到出厂的全过程,都有了‘数字档案’。”

    2024年,公司启动龙泉服饰智能制造产业园项目,总投资约20亿元。李玉龙的目标很清晰:推动株洲从“中部服饰二批集散地”向“全国原产一级市场”跃升。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把摊子铺这么大?我说,这不是铺摊子,是沉淀。”李玉龙说,“匠心不是闭门造车,是要用更长远的眼光、更扎实的投入,为未来打底子。”

    这份打底子,还包括对人的投入。公司投资创办职业技能培训学校,面向农村转移劳动力、就业困难人员免费提供技能培训,学员结业后直接输送至株洲本地服装企业。“裁缝这门手艺,是我母亲传给我的。现在有能力了,我希望把这份手艺传给更多人。”李玉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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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军生:以“掀屋顶”的硬核智慧攀登电力珠峰

    在醴陵华鑫电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车间里,有一句醒目的标语:事在人为,志在超越。

    这句话,是董事长石军生四十年的写照。

    2003年,当石军生接手华鑫电瓷时,这家前身为乡镇集体企业的电瓷厂负债累累,难以为继。他做了一个关键决策:专注空心瓷绝缘子这一主赛道。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这一类产品当时的市场需求比较大,而且技术还有一定难度,而我们恰好具备了初步的条件。”石军生说。

    彼时,国内特高压空心瓷绝缘子市场完全被日本NGK和欧洲电瓷集团垄断。一根进口瓷套报价高达300余万元,且交货期毫无保障。

    2006年,华鑫迎来关键一役。ABB全球物料采购小组来到醴陵实地审核,对生产规模和自动化程度提出13项改进建议。客户离开后不到一周,华鑫就完成了所有改进项目。

    “当时对方非常惊讶,他们没有想到一家中国企业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对他们提出的要求进行改进,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公司市场部部长王海利回忆。2006年到2009年,华鑫成为ABB全球最大的空心瓷绝缘子供应商。

    真正的考验,在2012年。

    那一年,中国特高压输电工程推进至关键节点。某家曾被誉为全球电瓷行业“航空母舰”的外国巨头,牢牢扼守着核心技术,开出数倍于正常价格的高昂报价,并以傲慢姿态明示“无法保证按期交货”。

    在国家电网紧急会议上,石军生深刻意识到:“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

    回到醴陵,他牵头成立“特高压项目攻坚小组”,开启长达三个月的极限攻关。

    难题接踵而至。特高压瓷套高度远超常规,根本无法从车间大门运出。怎么办?项目组做出一个惊人决定——直接在车间屋顶凿开一个大洞,用吊机将巨大的瓷套从屋顶开口处稳稳吊出。

    出厂试验又遇瓶颈:试验设备高度不够。项目组再次迸发“土智慧”:抡起镐头掘地三尺,将设备基础下沉,硬生生“挖”出了足够的抗弯试验空间。

    正是这批依靠“掀屋顶、掘三尺”顽强精神浇铸出的产品,成功研制出中国首批百万伏避雷器和CVT用瓷套,填补了国内技术空白,为国家电网大幅降低采购成本,彻底击碎了外国巨头的暴利壁垒。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在石军生看来,这正是中国制造最珍贵的匠心底色。

    此后,华鑫率先建成国内首座移动式大容量窑炉,能够焙烧高达13.68米的电瓷产品。其研制的交流特高压1000千伏避雷器瓷套,成为全球首个通过0.5g抗震试验考核的产品。

    在技术攻关的路上,失败是家常便饭。为突破特高压无机粘接技术,华鑫团队远赴英国寻找泥料,反复配制粘接材料,经历了700多次失败,最终实现关键技术首创。

    2015年前后,房地产火爆,有人劝石军生涉足。但他始终不为所动。“板凳坐得十年冷”的战略定力,让华鑫在空心瓷绝缘子领域一扎就是四十年。

    如今,华鑫电瓷空心瓷绝缘子销量连续16年位居全球首位,产品远销40余个国家和地区。2021年获评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2022年入选国家级专精特新重点“小巨人”企业,2024年摘得“中国造隐形冠军”,2025年更进一步斩获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

    在石军生看来,匠心是对技术突破的决心,更是关乎产品质量的底线坚守和敬畏之心,“绝缘子产品的质量,关系着输变电线路的安全。当我们的产品通过0.5g抗震试验、当安全系数达到1.85以上、当各项技术指标刷新世界纪录时,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骄傲,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从“掀屋顶”“掘三尺”的硬核突围,到“一辈子干好一件事”的执着坚守,华鑫电瓷用四十年的实践,为中国制造写下了一份关于匠心的生动注脚。

    经观杂谈

    匠心,是一种“不将就”的生命状态

    任远

    究竟什么是匠心?

    赵科峰的故事里,匠心是26年只做一件事,是在“三无行业”里从“0”到“1”的拓荒。当他说“材料是冷的,但做材料的人要有热血”时,匠心便不再是技术层面的精益求精,而是一种价值层面的选择。选择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一条需要等上五六年才能等到第一个订单的路。在这个讲究“快”的时代,偏偏有人选择了“慢”。

    李玉龙的故事里,匠心是弯腰捡起车间里的一根线头,是反复调整几十版只为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版型,是他把母亲传下来的手艺变成了一种社会责任。匠心在他这里,完成了从“手艺”到“心法”的跃升,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一个行业的传承与跃升。

    石军生的故事里,匠心是“掀屋顶、掘三尺”的硬核突围,是面对技术封锁时“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土办法,是那份“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定力。匠心在他身上,是一种清醒的战略定力,是在万千诱惑面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的笃定。

    三个人,三种匠心的打开方式。但都指向同一个本质:匠心,是一种“不将就”的生命状态。

    匠心是什么?它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也不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技能。它是一种生命状态——对自己不将就,对产品不将就,对时代不将就。

    这样的状态,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稀缺而珍贵。但也正是这种“不将就”,让平凡的手艺变成了不凡的事业,让一个人的坚持变成了一个行业的底气,让一家企业的发展融入了国家战略的宏大叙事。

    制图/王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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