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枯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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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少华

    小时候见到茶枯饼是在大人洗衣的脚盆里,将一小块茶枯饼掰开,化在热水里,里面便有了褐黄色的液体,稠浓状,抹在搓衣板的衣服上,用手揉搓便起泡。那年代日用生活品匮乏,肥皂、洗衣粉、牙膏都得凭票供应,于是洗头发、洗澡多用茶枯饼替代。

    刚参加工作时,我在家乡的镇上一家银行任信贷员,专管乡下的榨油坊。我主管的那个镇榨油坊有六、七家,在全县都有一些影响。当地茶树漫山遍野,农民以此作为收入来源,每逢秋天,脸上的笑容便像盛开的茶花一样灿烂。到了寒露或霜降,山歌满坡,人们满怀丰收的喜悦采摘油茶树上的茶果。经过暴晒脱壳、碾碎、蒸熟、打胚、上槽,在油锤“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和“哎嗨—”的号子声里,金色的茶籽油从稻草包好的油茶籽饼间丝丝沁出,越沁越大,汇成涓涓细流。流油的天地,流油的季节,一阵阵浓郁沁脾的油香气即使在很远很远的山外都能让人闻到。

    而我,工作使然,爬山看茶果,入户了解收成,进坊掌握产量,常是一身泥巴未褪,又沾一身油污。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斥着茶油味的环境里,农民、榨油坊的老板闻到的是四溢的芬芳,看到的是收成,是财富,而此前从未在乡下生活过的我却感觉窒息,常捂住鼻子和嘴大口换气。

    这时的茶枯饼已经很少有人像我小时候一样,用做洗涤用品了。这个作为整个生产流程最终结果的副产品,只有静悄悄躺在榨油坊的角落里,间或有农民廉价买去肥田、杀虫,也有人当柴火烧水煮饭、冬天取暖。榨油坊老板对茶枯饼似乎也并不关注,谁要拿个一块两块尽管拿,毋须付钱。老板盯着并引以为傲的还是那汩汩流出的黄澄澄的茶油。

    后来,我换了工作环境,离开农村,先是进了县城,后又调动到离家乡很远的一个中等城市,榨油坊的味道是绝对闻不到的了。许久,我都把茶枯饼忘掉了。直到后来,电视上报纸上总说洗衣粉洗衣的弊处,洗发液洗发又总是生头屑,母亲便开始念叨起了茶枯饼,说那东西洗衣服洗得干净,洗头发能够乌发亮发顺滑,还可以防脱发、去屑止痒,头发有种不散的微香。母亲说既然茶枯可以做肥料,就说明头发也和花草一样,是需要养分的,更重要的是它是原生的,不含任何添加剂,不像化工产品对人体有危害。

    到后来,母亲居然从五百公里外的家乡托人给我捎来了两块茶枯饼。大如锅盖,厚如砖头,沉甸甸的。母亲那时还未跟我住,茶枯饼被妻搁在阳台的一个角落,而从未用过。过不多久,妻嫌它占地方,气味又难闻,便把两块茶枯饼丢进了垃圾堆,甚是遗憾。

    此后我洗衣洗澡洗发甚至炒菜一放茶油,就想起了这两块茶枯饼,也曾回当年工作的乡下专程去找那些榨油坊。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物非人亦非。这里已被一座崛起的现代小镇取代。

    我惆怅地转了转,只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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