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同
风裹着寒意掠过茶陵,却吹不散心头的温意。车轮碾过八点钟的晨雾,朝着攸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城市的喧嚣,田埂与村落在寒风中静默,却透着几分烟火的安稳。抵达攸县县城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青灰的街巷上。我们此行的第一站,便是阳四清创办的三友文化城——初闻其名,便带着几分文脉传承的雅致,实则是县城里一处经营文化商品的店铺,却藏着不一般的天地。
阳四清早已在门口等候,架着一副眼镜,斯文里藏着几分干练。他笑着迎我们进门,一楼和二楼是文化商品的陈列,三楼竟是一座小巧却精致的文物收藏馆,藏着他二十余年的心血。
推开三楼高大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好像惊扰了沉睡的岁月。一股混杂着老木的醇厚、宣纸的清芬与文物沉淀的古意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展厅内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洒在一排排玻璃展柜上,柜内的藏品在光影中静静伫立,每一件都带着时光打磨的温润质感。铜器上的绿锈如苔痕般蔓延,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古钱币边缘的磨损,藏着无数双手传递的温度;玉器泛着内敛的柔光,似凝结了千年的月色;泛黄的古籍书页微微卷曲,字里行间皆是尘封的故事。
阳四清就站在我们身边,目光温柔地拂过这些藏品,好似在凝视老友。每当我们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他便会适时开口,用平缓的语调讲解藏品的来历。
当他提及老家还开办了一座私人博物馆时,我心中顿时涌起几分兴奋,同行的几人也纷纷提议前往参观,阳四清欣然应允。
车子驶离县城,朝着石羊塘镇市大村进发。四十分钟的车程,窗外的景致愈发清幽,田野、村落、溪流交织成一幅静谧的乡村画卷。抵达阳四清家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硬化的平整场地,周围草木葱茏,环境雅致。汉白玉石大门显得格外醒目,门梁上“攸县乡贤文化博物馆”的匾额熠熠生辉,两侧的对联“渤海欧阳文传千载,慧园博雅缘结八方”,寥寥数字便道出了这座博物馆的文脉传承与胸怀。
这座博物馆坐落于一座现代四合院中,进门右侧便是展示厅。阳四清带着我们缓缓步入,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岁月深处的大门。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与历史底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馆内的镇馆之宝——唐代石羊,据说是石羊塘镇传说中的遗存,石羊造型逼真,历经千年风雨仍依稀可见当年的神韵。
目光流转间,清代的忠孝廉节楠木匾、同治壬戌年间的贡元之匾静静悬挂,木质的纹理间藏着古人的气节与风骨;民国时期修建礼茶公路工程肖新民的“乐天、知命”之匾,字迹苍劲,透着几分豁达通透。疑是齐白石雕刻的木屏风、明代青花印泥盒、清代一枝梅花铜笔架,各式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尽显文人雅韵;先秦玺印、古朴砚台、老墨条、石墨床,每一件都承载着文人墨客的情思。
展厅的另一侧,明清民国时期的各式紫砂壶、彩水壶、瓜棱形锡壶等错落陈列,壶身的纹路与色彩沉淀着时光的痕迹;各朝代的菩萨雕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的兵器与证章,默默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的艰辛与壮烈。更令人惊叹的是馆藏的古书籍,《永乐大典》《文渊阁四库全书》的珍本复印件整齐排列,书页泛黄,却字字珠玑,承载着中华文脉的厚重。
我们沉浸在这份岁月的馈赠中,听阳四清细细讲解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不知不觉间,时针已指向十二点。阳光透过展厅的窗户,洒在藏品上,也洒在我们的身上,暖意融融。我们提议与阳四清合影留念,镜头定格的瞬间,不仅有彼此的笑容,更有这份文化之缘的珍贵。
参观之后我才得知,这座攸县乡贤文化博物馆,是湖南省文旅厅公布的首批乡村博物馆,也是阳四清几十年收藏的结晶。馆内的众多乡贤遗珍,旨在传颂“古贤”、激励“今贤”,彰显忠良、仰慕美德、维系风教、促进发展。2025年1月,湖南省文物局颁发的“湖南省乡村博物馆”牌子,更是对这份坚守的认可与肯定。
阳四清夫妇早已备好午饭,席间的菜肴朴实却鲜香,满是家的味道。他们热情地为我们夹菜、添饭,言语间的真诚与热忱,让这份冬至的暖意愈发浓厚。饭后道别时,我们频频回望,那座矗立在乡村中的博物馆,那汉白玉大门,那副蕴含文脉的对联,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返程的路上,寒风依旧,我的心中却久久温暖。都说收藏是与岁月的对话,而阳四清用二十余年的坚守,将这份对话变成了对文化的传承。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有人静下心来,守护这些承载着历史与乡愁的文物,创办这样一座乡村博物馆,实属不易。他不仅收藏了文物,更收藏了一份对家乡的热爱,对文脉的敬畏。
冬至的寒,因这份文化之约而消散;心头的暖,因这份坚守与传承而绵长。此行所见的不仅是一件件珍贵的文物,更是一位乡贤对文化的执着守护,这份守护如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文脉传承的道路,也让这个冬至,变得格外有意义,值得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