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
臧克家老先生说的,是老黄牛、拓荒牛、孺子牛。而其实,牛犊乳臭未干时,便开始行走田野,耕耘日月。牛,生就一副劳苦命,三餐四季,窸窸窣窣嚼着几把没油没盐的杂草,顶起的是四条柱子腿,和背上的苍穹,且童年很短,两岁左右,玩趣未过瘾,就要接受主人教训,下田地服务三农。
神牛
相传,始祖炎帝发明五谷后,教导众人垦荒拓土,扩大种植,确保族群温饱。开春播种,地里发出秧苗,甚是肥嫩,哪知四处游走觅食的高山野牛闻香垂涎,趁机偷食,打个开春牙祭。
大自然的生物,喜美食,老牛吃嫩草,是天性使然。故炎帝非但没有生怒、驱赶,反而投其所好,追加一堆绿油油的丝茅草,为野牛加餐,视其为贵客留下。之后更是用心喂养,友好款待,最终将其感化,收编归队,驯化成生产作业中的得力耕作者。
因炎帝驯牛有方,甚通牛之灵性,部落后裔认定神农氏先祖与牛有不解之缘,因其首创农耕,后世尊其为“神农”,亦视牛为“神物”。自然而然,牛也就成为氏族部落的图腾崇拜——我们在炎帝陵神农大殿看到的炎帝神农氏塑像,便是牛首人身了,“弘身而牛头,龙颜而大唇”,与常人相貌相比,显出超凡脱俗的神圣。
驯化了牛,始祖炎帝神农氏砍下树木,做成“耜”,形如今天的“锹”和“铧”,又把木头泡软揉弯,制成“耒”,上部曲柄与下部犁头,合成“犁”状,用作翻土神器,效率大大提高。故《周易》云:“包牺氏(伏羲)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
如今农人套在耕牛脖颈的犁田工具叫牛轭,牛轭搭上,就是压力和责任在线,要讲规矩,走对路线,也是紧箍咒,不能偏向,更不能放肆,一步一点头,投入“载芟载柞,其耕泽泽”的队伍中。
驯牛
再温驯的牛,吃饱了撑的,兽性作祟,也会使性子撒野,眼珠子血红时,还会翻脸,呼呼呼顶撞主人。论架势,鲁智深那样的莽汉,也招架不住一头狂飙的牛。这就需要拿捏住牛的七寸。
《吕氏春秋》有这样的记载:让大力士拉牛尾控牛,结果“牛不可行”;让孩童牵着牛鼻环,牛却是温顺听话。故抓牛鼻子,方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子落而满盘活。
肌肉厚实的牛鼻,是痛神经最灵敏的机关点。牵稳牛鼻子,才能掌控这尊庞然大物,它才不会无端抗拒。而给小牛穿刺牛鼻,俨然刮骨疗毒的成年礼,成了一门斗智斗勇的狠活儿。
准备一架短木梯,让空腹的小牛头部伸入中间一格,两位壮实男子分别从木梯两边发力,把小牛逼停在墙角。不谙世事的小牛感觉来者不善,以为大祸临头,小命难保,自然也不会轻易屈从,任尔调摆,定会使出吃奶的蛮劲,蹬足翘尾较力,但毕竟寡不敌众,几分钟抗衡下来,小牛已经是气喘吁吁,完全被几条大汉的气势折服。
穿刺牛鼻子的老把式,左手拇指食指捻住牛鼻子,右手持一截削得尖利的小竹锥,说时迟那时快,正中横向穿刺牛鼻,流血是难免的,挣扎是必须的,看着都脔心疼。但越使劲越刺疼,如噩梦初醒的小牛,微微颤抖,不再反抗,老把式抓准时机,迅速拴上棕绳,涂抹碘酒消炎,小牛就此臣服认牵。主人抱来露水草若干,安抚慰问。
约莫十天,穿刺的牛鼻孔已经结痂皮实,任牛鼻绳牵扯转向。
开春季节,乍暖还寒。长满草籽花的大片农田,经过一个冬季的干晒和小伙伴扎堆的嬉戏踩踏,已经板结紧实,急需犁翻化坯。选择一块至少一亩的较为方正的大丘田,教牛犁田最合适。
下田,主人先得摸摸毛色油亮的牛头,甚至挠痒痒,嘴里“哼哼吁吁”,主动示好一番,小牛方才温柔静待。套上牛轭,接上犁铧,从未被这些行头驾驭过的小牛,受到刺激,如临大敌,撒腿就噔噔噔快跑,直拖得犁铧东倒西歪,放空打滑,扶犁人双手几乎失控。
所幸,前面有牵牛人用一根木棍系紧了牛鼻,此时必须使蛮力牵扯牛鼻,强行降档拉“手刹”,后面的扶犁人迅速扶正犁铧,顿时,土坯一卷卷顺势翻过来,如木匠刨子刨出的大片木花,哗哗哗摊了一地,肥嫩的青草也顺着翻卷过来作了“馅料”。
在手忙脚乱中,水花四溅,气力消耗不少的小牛,似乎感觉到了肩背上热辣滚烫的摩擦阻力,开始主动减速,但时不时东拉西扯走偏,不按犁沟的路线直行,这得前后两个教牛人打配合,矫正其步子。折腾一上午下来,一丘田犁得如同铺满花卷,土坯糟烂。初生牛犊,要在正道上行,总是要走点弯道岔路的。
待它渐渐归顺,扶犁人不失时机高声叫唤,发送起步(驾)、加快(啾)、停歇(嗯)几大口令,辅之以手势使之接收向左(拉绳)、向右(晃绳)、掉头(拉力加大)指令,输出理论与实践结合,让小牛形成条件反射,固定在牛角冒尖的大脑。
一犁嚯嚯似翻浪,旷野遍传泥土香。
晌午收工,主人喝水食饭,补充能量,停歇小憩,牛也可以松犁解套,抓紧时间啃食田埂边水沟旁嫩如菜秧的离离青草,饮水对清流,感受劳作之后饱餐自然美食的韵味。
使牛
小孩盼过年,大人望耕田。小时的我,也盼耕田。
约莫10岁的样子,我常随四叔牵着刚刚驯服的小水牛去犁田耙田。正月出头,春寒料峭,赤脚踩在水田里,冰冷刺骨。吸引我下水的诱惑是,随着肥沃的泥土被小蛮牛翻卷过来,蛰伏在泥土中尚未完全醒冬的泥鳅鳝鱼,也一并被吵醒,提早弹跳出来,搅浑水花,还不等它完全反应逃窜,利索的小手,瞄准水面波纹动静,一探,一收,秒入篾篓。
来来回回,随着篾篓子越来越沉,四叔一边吆喝刚刚教会干活的小水牛,一边与跟在后面“捡漏淘宝”的我说点套路。
这小水牛懵懂,刚开犁,有几百斤劲力,但也会看主人脸色和行事风格干活。扶犁人若是慢性子悠哉游哉,脚踩蚂蚁样的走碎步,牛也就发懒筋慢下来,后脚迈步懒得踩前脚点位,只迈半步甚至零星小步,磨洋工。
上屋场的五坨嗲嗲使牛就是这般,他两只眯眯眼视力模糊,一举一动自然慢半拍,他家刚受教的小黄牛也随着主人范儿慢慢游,五坨嗲嗲在后面一步一声“啾”,小黄牛权当耳边风,与主人一起玩内卷,耗时间。
有一回,在山脚下犁田,黄泥土板结,犁铧遇阻松动,脱落了。五坨嗲嗲居然毫无察觉,扶摇着木犁头忙活了大半天。收工时,口里念念叨叨,这头背时的懒鬼牛,今天何解拉犁轻飘飘的吃不进泥土呢?旁人见状,笑曰:犁无铁嘴巴,莫怪黄牛啃不动黄泥巴。
力虽穷田畴,肠未饱刍粟。牛活在世上,食草,耕耘,与日光同行,与季节合拍,干的是修复地球的苦力,收获的是野草、稻秆和秋霜。
由不情愿,到甘愿。从不会,到学会。始于不服,终于臣服。牛一旦认定耕作使命,通人性般感知韶光金贵,便是终生不改初心,春犁沃土,行稳致远,不等扬鞭自奋蹄,铁肩背负大收成,朝耕草茫茫,暮耕水潏潏,不负天生一副好皮囊。这种潜心开拓、专心实干、全心为民的“牛气”“牛性”“牛劲”,正是华夏农耕文明的底色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