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
“咚——”
闭目时总能听见这样的钝响。悬在屋梁上的巨木,裹着粗粝的麻绳,被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一次又一次推着撞向铁箍。铁箍里裹着的是碾碎并蒸过的油菜籽,在重击下微微颤抖,金黄的油液汩汩流出,带着浓烈的清香,淌进木槽……
睁开眼,现实却换了轻盈的调子。这里是荷塘区仙庾镇的樟霞村,古树茶油坊里,一台电机低鸣着,齿轮缓缓转动,茶籽饼被挤压得吱吱作响,油液一点点渗出,顺着管道流进不锈钢桶中。没有悬木撞击铁箍的巨响,也没有粗犷的汉子大嗓门的调笑,取而代之的是机器的单调节奏和工人们低声的交谈。
我笑了笑,这臆想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自儿时的记忆,老家村里榨菜籽油便是如此——人力、古法、喧闹而充满生机。而此刻,身处长株潭“绿心”深处的樟霞,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油、另一种时光。
上大学之前,我没吃过茶油,更没见过油茶树。老家在洞庭湖平原西侧一隅,泥沙淤积而成,一马平川,长于山间的油茶树自然没瞧见过,日常食用的都是菜籽油,上大学来株洲后才第一次尝到茶油的滋味。初入口时,清香中带着一丝微苦,却别有一番韵味,也知道,相较菜籽油,这茶油的身价很是不菲。如今,应邀来到樟霞村,我终于得以亲眼探访这茶油的源头。
樟霞村不大,却整洁得让人心生好感。村道两旁绿树成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新。村后山中数百株树龄超百年的古油茶树,是樟霞的骄傲,也是乡村振兴的根基。近年来,株洲市大力推进乡村振兴战略,荷塘区作为核心区域,积极探索绿色产业与生态保护并重的路径。仙庾镇紧抓这一机遇,将古油茶树资源转化为经济优势,樟霞村便是其中的缩影。
油茶树全身都是宝。油茶籽能榨油自不需说,油茶叶虽不如茶叶一样可以泡着喝,却也能绿化空气、净化环境;油茶花是丰富的蜜源,兼有药用价值;油茶果(籽)壳含有大量的木质素、半纤维素和纤维素等,可提炼茶碱、栲胶,制作优质栽培基质;油茶树根可保持水土、涵养水源,干根更可用作盆景雕刻材料,制作小农具,生产白炭;即便榨完油后剩下的茶籽残渣茶麸(俗名茶枯),除了是重要的有机肥料外,还可进一步提取皂素,有强效的去污和杀菌杀虫能力……
“老板,讨些茶枯可好?”负责榨油坊运营的工作人员正介绍着,同行的林姐突然兴奋起来,眼里跳动着主妇特有的精明,“洗发水化学气味太重,不如这草木灰熨帖,养花种菜也用得上。”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老板从角落找了个大号的编织袋,乐呵呵地从角落里堆着的一大堆茶枯中装了大半袋,我和另一个朋友帮忙抬到外坪停着的车边,林姐则掰着手指头算,要给谁谁谁送几斤,也是养花的“花友”。
茶油坊里,榨油的活儿虽说是用上了电机,可老法子并没丢。茶籽经晾晒、去壳、碾碎、蒸熟等步骤后制成茶饼,最后用电机榨油,每一步都慢条斯理,像是在跟时间磨功夫。古法榨出的古树茶油色泽金黄,香气持久,烹饪时几滴便能提味增香,深受市场青睐,甚至吸引不少游客前来体验采摘与榨油过程。
走在村道上,我试图寻找那片传说中的古油茶林,却未在后山见到成片的古树。陪同的本地朋友带我绕到村边一家民宿的后山,指着一棵孤零零的野生油茶树说:“瞧瞧这个吧,也算个意思。”树并不高大,枝干嶙峋,透着一股苍老的韧劲。已是冬末,采摘季早已过去,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茶籽,黑褐色的外壳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最奇特的是,枝头竟还有几朵粉白色的茶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娇艳动人。
“都快入春了,怎么还有花?”我问。
“这就是油茶树的脾气,‘抱子怀胎’。”朋友解释道,“果子要孕育整整一年才成熟,老果未落,新花已开,花果同期,生生不息。”
我踮起脚,凑近端详着那几朵茶花。虽不似春花那般热烈,却有一种倔强的美感,仿佛在向时光证明自己的存在。山风掠过,宿果与新花碰撞出细碎声响,让人想起老祖母的银镯碰着青瓷碗,我突然就懂得茶油香醇的奥义——那是在四季轮回中反复折叠的时间,是花信与寒霜达成和解的秘辛。
午饭摆在村口的农家乐。茶油蒸鸡甫一上桌,琥珀色的油珠便在鸡皮上翩翩起舞,比我熟识的菜籽油多出三分清透。老板拎着茶壶笑道:“古树茶油发烟点高,怎么煎炸都不生浊气。”瓷勺破开鸡腹时,混着茶油香的菌菇气息轰然炸开,惊飞几只檐下打盹的麻雀。
乡村振兴的春风早已吹进樟霞。据媒体报道,过去几年来,荷塘区以长株潭绿心为依托,打造生态宜居乡村,仙庾镇则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樟霞村不仅修缮了村道,还建起了民宿和农家乐,古树茶油成了带动地方经济的一张名片。村里成立的合作社整合资源,将分散的古油茶树统一管理,村民通过种植、加工和销售获得多渠道收入。朋友告诉我,过去村里年轻人多外出打工,如今不少人返乡参与茶油产业,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归途中,我又听见记忆深处的钝响。只是这次,悬木撞出的不再是清亮的茶油,而是漫山茶花绽裂的声音。我想起民宿后院那株野茶树——此刻应有山雀啄食宿果,振翅时抖落的花粉,正在风里酿着来年的油香——秋天的果,冬天的花,古树和新苗,都在压榨机的金属光泽里达成默契。
原来,真正的传承,未必是固守梁上悬木的旧影,恰是让茶枯在某个城郊阳台的花盆里,悄然化出春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