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地标——攸县蒸盆

武开龙

在攸县，年的味道，是从一缕热气腾腾的肉香开始的。

当除夕的鞭炮屑铺满门庭，游子归家，亲朋聚首，此时的餐桌上，即便佳肴叠翠，若缺了那只硕大的青花瓷盆，这顿团圆饭便仿佛失了灵魂。这便是攸县人过年的重头戏，也是当地饮食文化的金字招牌——攸县蒸盆。

因攸县方言中，“蒸”与“金”同音，“蒸盆”在老口子里又唤作“金盆”。过年吃蒸盆，寓意着“端金盆，享富贵”，这道菜也因此成了当地红白喜事、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头道大菜，更是攸县人待客礼仪中最高的“见面礼”。

《攸县志》曾载：“攸水西流而清，故其民聪慧好文；溪回浦静，故其民柔顺好礼。”攸县人的“柔顺好礼”，在一道蒸盆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一种仪式。

若逢贵客登门，蒸盆上桌之际，便是主人展露才情与热情之时。不同于一般的推杯换盏，攸县民间保留着吟唱“赞词”的古风。若是春节团拜，主人家或许会高声唱道：“门前喜鹊闹喳喳，看来真是大吉祥……风和日丽攸州美，攸县蒸盆表心意！”客人亦会即兴回敬：“客套不多说，只把蒸盆呷！”

若是逢上婚嫁喜宴，这蒸盆更是承载了万千祝福。司仪指着热气腾腾的蒸盆，口吐莲花：“蒸盆上席好兆头，福禄寿喜纳八方！”虽是乡间俚语，却朗朗上口，将主宾尽欢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这种独特的餐桌文学，让饮食超越了果腹的层面，升华为一种情感的交流与共鸣。

当然，能作为“餐桌地标”，攸县蒸盆靠的绝不仅仅是吉祥话，更是那历经千百年传承的烹饪匠心。

蒸盆之美，在于“和”。它不倚重珍稀野味，所用皆是攸县本土最朴实的食材，却讲究原汁原味、五行调和。一只地道的蒸盆，通常集纳了六种或八种食材，寓意“六六大顺”或“八方来财”。

其制作过程，颇似作画，需层层铺陈。取农家土鸡与鲜排骨焯水去腥，奠定醇厚的底色；干墨鱼去皮切条，增添海味的鲜甜；最妙的是那一圈金黄的炸蛋，如金币般围拢，守护着中间的红枣、猪肚与姜片。这些食材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利用彼此的特性穿插互补。注入当地清冽的山泉水，入笼蒸制两个时辰。揭盖瞬间，香气喷薄而出，汤色清亮如茶，肉质酥烂而不失其形。一口热汤下肚，鸡肉的鲜、排骨的香、墨鱼的浓、红枣的甜，在舌尖上交织回旋，这便是地道的“攸县味”。

这一方蒸盆，像极了攸县人的性格：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包容万象、热情似火。

如今，随着勤劳的攸县人走南闯北，这道“餐桌上的地标”也早已走出了湘东一隅。但不论身在何方，对于攸县人而言，蒸盆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乡愁的载体。在喜庆宴席中，它寄托着梦想成真的祈愿；在春节家宴里，它是团圆与富足的象征。

有朋自远方来，无酒或是遗憾，无蒸盆则不成席。若你有幸吃上了这道“攸县蒸盆”，那你若不是攸县的归人，便定是尊贵的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