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辍罗霄山—— 茶陵历代书院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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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茶陵秩堂,茶陵县立列宁高级小学校旧址,前身为建于明崇祯十七年的雩江书院 焕然一新的洣江书院

    谭金良

    在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深处,茶陵是一方独特的地理存在。它是中国唯一以“茶”命名的行政县,因地处“茶山之阴”,又传说炎帝神农氏“崩葬于茶乡之尾”而得名。这片古老的土地,不仅氤氲着千年的茶香,更流淌着绵延不绝的书香。

    茶陵虽为山区小县,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其文教之盛,令人惊叹。自宋至清,茶陵共兴建书院(含社学、义社)38所,其中29所延续至清末。在崇文重教的氛围下,茶陵学子在科举场上屡创佳绩,历代共考取进士127人,状元、榜眼、会元俱全。这一串串闪光的数字,不仅领跑湘东,更在湖湘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宋韵初啼:

    将军剑气里的儒学开篇

    “书院”二字,初见于唐。唐玄宗开元年间置丽正殿书院,但这尚属于朝廷藏书修书的官方机构。真正意义上讲学授徒、传道授业的书院,则发轫于五代之白鹿洞,而大盛于两宋。

    茶陵的文教之光,便是在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被点亮的。最初的县学建在县城西南的狮口山(今茶陵一中所在),南宋时迁至紫微门外。随着程朱理学的南下,白鹿洞书院的学风翻越罗霄山脉,吹进了茶陵的溪谷。自此,茶陵开启了官学与书院“一体化”的历程,宋一代便考取进士71名,元人李祁曾自豪地记录道:“科目兴,士多由学校出……茶陵学校,于湖湘为盛。”

    在茶陵书院史上,明经书院的诞生尤为传奇,它不仅是茶陵第一所书院,更承载了一段“武将重文”的千古佳话。

    南宋绍兴二年(1132),名将岳飞率军追剿曹成部,驻扎于茶陵火田。彼时战乱频仍,人心惶惶,而火田当地的望族尹彦德却做出了惊人之举。他宰杀耕牛,置办美酒,连续三天犒劳岳家军,更亲自走入军营,发表演说以鼓舞士气。这一义举,“令六师之气不战而先夺”,极大地助推了战局的胜利。

    岳飞感念尹彦德的豪情,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乡绅虽富甲一方,却在文化传承上略显单薄。临别之际,岳飞语重心长地对尹彦德说:“君,长者也。富而无文,当一经教子,后必有显者。”言毕,挥毫泼墨,题写了“一经堂”三字相赠。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文化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尹氏家族的土壤。数十年后的淳熙十六年(1189),尹彦德之子尹士望不负厚望,扩建“一经堂”,在东侧修筑讲堂、斋舍与藏书楼。史载其地“前环流溪,远挹高峰,植槐种竹,以为挟游憩之地”。书院落成后,取“经学之传,所望于善学者之有以明之也”之意,定名为“明经书院”。

    从“一经堂”到“明经书院”,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与一个耕读家族,在烽火岁月中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契约。此后,严塘的南溪书院、官办的紫微书院相继而起,宋代茶陵书院数量一举跃居湖南第三。那琅琅的读书声,开始压过了山间的风雷声。

    元代坚守:

    乱世孤岛上的文明火种

    元朝,对于中国儒生而言,是一个漫长而晦暗的冬天。统治者废除科举,轻视儒术,甚至有“九儒十丐”之说。然而,在这万马齐喑的时代,茶陵却成为一个文化的异数。

    元代统治者虽然在政治上压制汉儒,但并不禁止民间办学,甚至为了笼络人心,偶尔诏谕提倡。茶陵的士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将兴学视为家族存续的根本。这一时期,茶陵书院不降反增,东山、明经、南溪、杜陵等5所书院交相辉映,数量位居湖南第二。

    其中,杜陵书院的创建,是茶陵士人风骨的缩影。高陇李氏基祖李余,曾任茶陵州同知,其后代定居高陇龙溪中州。元至元年间,做过浙江儒学提举的李祥淑卸任归乡,他不愿在元朝官场沉浮,转而创设杜陵书院,自任山长,“日率子弟潜心圣贤,涉猎经传”。到了他的孙辈李祁,同样辞去浙江儒学副提举之职,回乡掌教。这所书院虽毁于元末兵火,存世时间不长,却奇迹般地培养出士子100多人,其中进士3人(李元奎、李朝端、李祁)、举人8人。在那个读书无用的年代,杜陵书院如同一座孤岛,守住了儒学的尊严。

    而东山书院的成就,则更是堪称文化史上的奇迹。

    元大德八年(1304),陈仁子创建东山书院。这不仅是一所教学机构,更是一个拥有360亩学田、集讲学、著述、刻书为一体的学术中心。茶陵地处偏远,却因东山书院而成为当时全国知名的图书刻印基地。

    最令人称道的是,元大德九年(1305),东山书院刊刻了沈括的《梦溪笔谈》。这部刻本采用蝴蝶装,开本宏朗,版心精小,字体劲秀,用皮纸精印,被后世公认为《梦溪笔谈》现存最早、最精良的版本。时光流转六百余年,这套出自茶陵山沟的古籍流落海外。1965年,经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国家不惜重金从香港购回此书。如今,它静静地躺在国家图书馆的珍本库中,作为中华文明的稀世珍宝,无声地诉说着当年茶陵书院的学术高度与工艺水准。

    寒门与望族:

    清代科举盛世背后的推手

    明代,随着王阳明“心学”的兴起,讲学之风复振。弘治十七年(1504),知州林廷玉倡建州立洣江书院,设“主敬、行恕、修德、凝道”四斋,以心性之学教化士子。

    但茶陵书院真正的鼎盛期,是在清代中晚期。道光之后,茶陵科场迎来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井喷”。

    据统计,从道光十八年至光绪三十年(1838—1904)的66年间,茶陵共有7人考中进士。这其中,不仅有道光二十五年的状元萧锦忠,还有光绪六年的榜眼曹诒孙、光绪二十年的榜眼尹铭绶,以及光绪三十年的会元谭延闿。更不用说那位出身寒门、官至两广总督的谭钟麟。

    “茅屋出宰相,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极大地刺激了茶陵各个家族。无论是名门望族,还是寒素之家,都将办书院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

    石陂刘氏,元明时期曾有“一门五进士”的辉煌(包括翰林学士刘三吾),入清后一度沉寂。为了重振家声,他们在萧锦忠高中状元后,迅速建立梓林书院,试图唤醒家族沉睡的文脉。

    河坞周氏,虽非科甲世家,却不甘人后。在同宗周鼎、周焘考中进士后,全族士气大振,集资兴建风冈书院。在《风冈书院记》中,族人毫不掩饰地写道:“将他日身列风池、名登凤阁……”这种对于功名的赤裸裸的渴望,正是那个时代底层家族向上流动的原动力。

    而最为感人的故事,发生在谭氏家族。

    茶陵谭氏,历代进士多达20余人,是当之无愧的“湖湘望族”。但在光鲜的榜单背后,是无数寒门学子的血泪奋斗。晚清名臣谭钟麟,出生于石床一个贫苦家庭,少年时甚至“家贫不能供粥”。为了读书,他白天在蟠藤仙塾馆教书糊口,晚上则独居古庙,借着微弱的灯光苦读。谭延闿在《文勤公行状》中回忆父亲:“诵习常至夜分,所处绝困厄,非人所堪,而志气弥厉。”

    正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谭钟麟在显达之后,对教育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他捐银五百两,置田三百余亩,将石床谭姓的蟠藤仙塾馆扩建为书院。他深知,对于像他这样的贫家子弟,一所免费的书院,往往就是通向广阔世界的唯一桥梁。

    除了传统望族,新兴的富裕阶层也加入了办学大军。枣市的苏氏家族,虽无显赫官位,但家底殷实。嘉庆年间,苏家读书人苏联元倡议创办寻乐书院,一家便捐田百亩。后经扩建,寻乐书院拥有正栋三进、房舍八十余间,学田多达一千余亩,其规模之大、资产之丰,稳居茶陵书院之首。

    跨越边界的讲台:

    龙江书院的客家梦想

    清代茶陵书院的繁荣,还体现在一种开放与包容的格局上。

    在茶陵、酃县(今炎陵)、江西宁冈三县交界的砻市,有一所特殊的龙江书院。这是由茶陵客家人牵头,联合三地客家宗族共同创办的。

    作为外来迁徙族群,客家人有着强烈的危机感和通过科举融入主流社会的愿望。龙江书院的建筑布局极讲究,设有明道堂、文星阁,以及启秀、珍席、锦心、漱芳、梯云、步月六斋。从“启秀”到“梯云”“步月”,这些斋名层层递进,寓意着学子从蒙童到秀才,再到平步青云、蟾宫折桂的完整晋升阶梯。

    这所书院打破了行政区划的限制,成为湘赣边界客家文化的精神堡垒。在这里,不同籍贯的学子同堂受教,书声琅琅中,寄托着客家人耕读传家、出人头地的集体梦想。后来,这里成为朱毛会师的圣地,那是另一种红色的历史叙事,但其根脉,依然深植于茶陵尊师重教的土壤之中。

    至清光绪三十年(1904),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新学兴起,书院的历史使命渐趋终结。彼时,茶陵境内共修复、续办、创建各类书院29所,数量位居湖南各州县之首。

    今天,当我们回望这漫长的千年岁月,茶陵书院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些枯燥的数字或残存的断壁残垣。

    它是一种精神。是岳飞“一经教子”的殷殷期盼,是东山书院雕版工匠的精益求精,是谭钟麟古庙夜读的寒灯孤影,也是无数茶陵人无论贫富贵贱、战乱兴衰,始终不曾放下的书本。

    书院虽已远去,但那融入血脉的文化基因,早已化作茶陵大地上的山魂水魄。在今日茶陵的校园里,在寻常百姓的厅堂间,我们依然能清晰地听到那穿越千年的弦歌之声,不绝如缕,响彻罗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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