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不少发烧友已按捺不住吆喝杀年猪,摆杀猪宴,这有点像某些跟风族,在元旦前个把星期加急推出新年献词,略显淡定不足,炒作有余。
老家农村杀年猪,至少要过完小年,多数人家是过年前一两天,才会磨刀霍霍问候“二师兄”。这与早些年的境况有关,那时农村家庭没得冰箱,倘若活猪早早宰杀分割成块,只能撒几把大颗粒砂盐,放在缸里腌着,待到过年团圆饭和正月待客,损了一口鲜。
老斗古是组上响当当的屠夫,瘦,精,嗓门亮,手劲狠,每到过年前几天,需排班,四十几户人家,二三十头猪,都等着老斗古收拾拿下。
一旦讲定时间,老斗古会交代主家屋里女人,头天晚上停止喂食,顶多打发一盆洗锅水,便于清肠。“二师兄”也是命苦的种,自出生那天起,一眼望得见年尾末日,连最后一顿猪草,都被取消,或许是早已知晓命运长短,所以有生之时,从不嫌弃红薯藤、豆腐渣、水浮莲、烂菜叶的粗糙,吃好睡好,拒绝焦虑,你减肥它增重,以白富美姿态走到底。
尖刀、铁钩、砍刀,是老斗古的三件套,用一块油腻包浆的粗麻布裹着。老斗古踏着长筒雨鞋,咚咚咚从身边走过,一股猪骚味弥漫开来,屁股后面跟着一条吃百家肉的狮毛狗,人要干活,狗只管围观,边角余料,碎骨下水,生熟通吃。所以,狗比人还壮实溜光。
要捉住一头两三百斤的肥猪,是力气活,亦是技术活。老斗古钩猪头,另需3个大汉配合,一人提猪尾巴,使之失去重心,两人居中抬杠,上案板。别以为猪很笨,你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食其肉,它岂能甘愿下锅上碗,化作灶头腊肉、竹篙香肠、火锅主料,除了嗷嗷叫嚣,定当本能地拼死反击,极端的,还会上演漫山遍野追猪跑、甚至猪上树的大戏。老斗古先有交代,抬杠的扁担,得用光面使力,免得划出红印,使猪肉失去看相。网络上喊得热乎的按猪一说,其实不能随便下手使蛮劲的,得按其腰背肥膘,切忌想当然按猪脚,以免被踢个四仰八叉。
位置选在堂屋中央,主人早早地打扫,腾空,点香,几张高脚凳,一张门板,拼接成案台,气氛庄重。老斗古行事有讲究,挥刀朝天举三下,口里念念有词,祈愿压惊。主人家烧血纸,放鞭炮,以示对生灵的敬畏,对丰收的庆贺,对上苍赐馔的感恩,也有祭祀先祖告慰神灵的意味。
男人们抽着烟、忙着活,夹带说些糗事乐事,间或呷口茶。淋烫,刨刮,清洗,倒挂,开剖,老斗古负责分割,或划或剔,犹如庖丁解牛,刺啦几声,线路丝滑,或切或剁,骨肉分离,大卸八块。主人家需砍几斤前腿肉送人的,谁家要几斤五花肉做扣肉的,当然也包括孝敬给屠夫的5斤槽头肉,老斗古手起刀落,误差不过一二钱,口里不忘飞一句“几漂亮的猪肉哇”,平添几分价值感。
主家女人在灶屋里添柴烧火,蒸饭备菜,念叨起一年来扯猪草煮潲食掺米汤、热天撒石灰灭虫菌、冷天铺稻秆御寒雪的啰唆事,累病在床上还要硬撑着爬起来喂猪食,真是猪肉贱如土,口口皆辛苦,甚至时常一边给猪挠痒、梳理鬃毛,一边数落男人抽烟喝酒打牌不落屋的烦躁,感叹种田起屋搭人情的操心。久而久之,主人脚步一响,“二师兄”哼哼哼欢喜得欲出圈,只要猪栏里起高腔叫唤,主人便知晓它的饿与寂寞。人与猪,赛道不一,心思迥然,生命与生命的信息却是互联互通。眼望着猪友彻底躺平,且年年此番情景再现,女人想着念着,不免心软微颤,眼眶湿润,撸起围裙角擦拭眼泪。
“来来来,难为你吃了一年的亏,天天起早摸黑煮猪食。”打帮手的男人趁机为主家女人点赞,老斗古秒接笑料:“她煮了一年的猪食,今天大家一起来呷,是的吧?”众人笑哈哈,一旁的女人转瞬跟着呵呵呵。
吃杀猪宴也是有边界的,并非网上那种蜂拥而至,不乏蹭吃白吃,吃得只剩一地猪毛。一般来说,当家人双方的长辈至亲会借此小聚,分享油水。左邻右舍闻声围拢来的,砍个十斤八斤,手头宽裕的,立马按市价付钱,荷包里一时挂空挡的,就打个商量,先赊着,下次他家杀猪以肉换肉,不过,喜提一顿杀猪宴还是不必客气的。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精肉火锅、猪血汆汤、香辣猪肠、溜猪肝、糯米粉蒸肉,海碗堆起,一律撒上五香粉葱花,看着飘香,舀一勺,溢香,入口,爆香。男主人舀一壶新酿的水酒,架在炭盆火上烧热,依次哗哗哗满上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硬是吃出了“执豕于牢,酌之用匏”的韵味。
腻了醉了,客家女主人的酸醋泡红椒、泡藠头、泡刀豆、泡蒜头,整一碗上桌,惊艳,垂涎,一个个嚼得嘎嘣脆,酸爽无敌。
家里听话读书在行的满崽,会得到一碗嫩如豆腐脑的猪脑髓的奖赏。调皮捣蛋的小屁孩也可以有,不过会领到一句训诫:吃吃吃,吃成个猪脑子。
吃完杀猪宴,还有一个扫尾动作,收拾猪毛,均匀地撒在门前的出路上,三米五米,越长越好,以示来年猪壮年丰,有余有加,乐哉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