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弯弯茶花香

罗印真

引子

周六的早晨，在茶陵县界首镇的集市上，我第一次见到陈艳辉老师。她交代我站在一个地方等她，然后牵着一个小女孩出现在我面前。那是她大女儿，看上去两三岁。

走进她家，屋里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是她的大儿子。另一边，沙发上还有个几月大的婴儿，被她的丈夫抱着，我朝她笑一笑，她居然也朝我笑。

陈艳辉跟我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随后招呼我坐下，给我倒来了一杯蜂蜜水，又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拿好多吃的招呼我吃。他的大儿子很活泼，主动跟我聊天，说我上小学一年级了，我们昨天学的古诗，我已经都会背了。接着他用清脆明亮的声音完整地将那首诗背给我听。一会儿之后，他又突然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包辣条塞到我手里，说，这个给你吃。我惊讶地说，不，我不能要小孩的零食。他说，我特意给你的，你收下吧。看着他认真和热情的样子，我盛情难却，我说好的，谢谢你。

人们都说，孩子是家长的缩影，看孩子就可以看出这个家的父母和家庭教育。虽然至此我还没跟陈艳辉当面聊过几句话，但是通过这三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我知道他们的母亲一定是个有爱心、乐于分享，会教育孩子的人。

陈艳辉从外屋走进来，跟我说一会儿就出发，去几个残疾的孩子家里送教——这是我之前跟她约好的。

“上门送教”是茶陵县专为身体有残疾无法上学的孩子发起的，让教师上门给他们教学的公益事项。“医教融合”是近年开始的，送教教师根据每个孩子的个性特点来制定教学计划和教学内容，实施“一人一案”；医生则指导家长如何给孩子做康复以及根据孩子的康复情况，帮助教师及时调整教学计划与内容。

陈艳辉家四代为师，2013年，她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茶陵县界首乡小学当一名教师。2016年，陈艳辉开始加入为残疾孩童上门送教的队伍，一直到现在，她说，想起十年前仿佛仍是昨天。

十年间，她骑行数万公里，蹚出了一条“送教长征路”，获得了“全国优秀教师”“中国好人”“湖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湖南省先进工作者”等众多荣誉。用自己的热情和爱心踏实地穿过了这丰富、辛苦、充实、繁忙的十年。陈艳辉志愿服务队创新推出的“家庭签约医生+送教服务+家长指导＋爱心助学”深度融合模式，为特殊儿童构建起“医、教、家、助”多位一体的成长支持体系。但她谦虚地跟我说，她只是最“普通”的一位老师而已。

今天，她要给三个残疾的孩子上门送教，我约好与她一起，同行的还有两位乡卫生院的医生陈梦真和曾敏敏。我们要沿着这条她走了十年的送教路，看她是如何翻山越岭走向那些特殊的折翼“天使”，看这位老师陪伴和帮助他们在知识与康复的路上前行。

1、帮学生克服障碍与不幸 顺顺的手指律动操

陈艳辉晕车。

她说，送教十年，交通工具就是摩托车。最开始租，后来父亲陈二文不放心，就骑摩托车与她一起去，父亲是她教学路上的领路人，也是她送教路上的搭档。医教融合后，她有时同坐他们卫生院的救护车一起去，但是今天她决定让自己的丈夫开车带我们。

她一边招呼她丈夫换衣服，一边收拾东西。她丈夫说不用换了，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于是穿着睡衣抱着几个月大的娃娃就出了门，脚上赤着，连袜子都没有穿。最小的女儿才几个月，嗷嗷待哺，只得带上奶瓶和奶粉。陈艳辉拿好送教的各种教具、文具、纸笔、卡片、绘本书籍等，还有给孩子带的小礼物，装了满满一大包。然后交代儿子：“跟奶奶在家，记得把作业写好。”接着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大女儿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出发之前，她还在集市上买了块猪肉，要带去给第一个送教的孩子顺顺（化名）家。

顺顺家的情况比较特殊，相较于另外两个孩子，家境更穷。她每次去顺顺家，都会买些零食或肉。

今年似乎是个暖冬，到了即将冬至的日子，天气仍很暖和，出发时艳阳高照，但天气预报说次日就要大降温。

车在村路上穿行，乡间清新的空气和秀丽的风景使人心旷神怡。不久后，车就进山了，山路两边满是山茶油树，正开满洁白的山茶花，纯洁优美，犹如春雪。陈艳辉说，看这花开得多好，明年的山茶籽一定特别好！

车总是行驶很大一段路才有一两户人家，穿过无数开满茶花的山路，终于到了第一个孩子的家中。

房子在路边，门边种着橘子和枇杷。一个小男孩在门旁的沙堆上走来走去，穿着开裆裤，步子不太稳，似乎对我们几个的突然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这孩子就是顺顺（化名）。他的母亲在他两岁时去世了，由爷爷奶奶和父亲抚养（父亲的身体也不太好）。进了大门，是一个老旧的屋子，陈老师说，新大门是政府帮他们换的，房子内部也翻新过。

顺顺今年八岁，长得清秀可爱，脸蛋圆嘟嘟的，可见家人对他很是爱护。但顺顺患有多重残疾，不会说话，有智力和行动障碍。他的奶奶这次看上去脸上总带着笑容，但陈艳辉给我看了一个视频，录的是顺顺奶奶的哭泣，这位老人本来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40多岁去世了，好不容易这个儿子结了婚，生个孩子又是重度残疾。每个看到顺顺和顺顺家人的人都会同情和心疼。

陈艳辉上去跟顺顺聊天，先给他洗手，擦脸，然后一遍遍重复让他坐在椅子上。陈艳辉说，过去他不会静坐，每天跑来跑去，弄得很脏还会受伤，爷爷奶奶跟在后面不停地追。现在终于学会了静坐，这个简单的技能，是经过顺顺家人和陈老师一起对他几年的训练和潜移默化才做到的。陈艳辉的父亲陈二文也一有空就来给顺顺送教，教他说话、跳舞、活动手脚，锻炼他的手臂力量，陪他聊天。

陈艳辉说，我希望可以帮他们家克服一些困难，帮助顺顺克服身体上的障碍。通过对顺顺的观察和了解，她琢磨出适合他的一些教育方法，对他的康复和感受能力都有很大的帮助。

有一回，陈艳辉给顺顺上完课准备回家，顺顺突然伸出手朝她啊啊啊地想要说话，最后似乎喊出了“妈妈”，陈艳辉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觉得，能够让一个孩子感受到他这样的爱，是她做过的最温暖的事情。她的家族亲人也经常给顺顺家送礼品、粮油，包括棉被。她给顺顺买冬天的衣服、过年的衣服。相比三年前，顺顺长高了好多，也有了很大的进步。这种进步是非常艰难的，也是欣慰的。

我们几个人围着顺顺，给他放音乐，教他手指律动操，再给他一些最简单的重复的指令，比如坐下来、看着我、我们来听歌。顺顺坐下来，配合着我们，显得很开心。陈艳辉半岁的小女儿饿得哇哇大哭，可顺顺家没有热水，只能抱过来给孩子喂一会儿奶。

陈艳辉说，你这个小家伙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跟着妈妈在外面送教，现在出生了，还在跟妈妈送教。

2、让折翼的“天使”静下来 小洁的图片卡

告别顺顺，我们到了第二个孩子小洁家。

小洁十四岁了，长得清秀可爱，个头很高。乍一看去她好像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多接触一会就发现她也是一位折翼的“天使”。分娩缺氧造成了严重脑部损伤，小洁的注意力非常分散，无法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说话也没有逻辑，很让家人担忧。

陈艳辉说，做老师的既要清楚小孩的天性，又要努力抓住她病情的特点加以攻克。她让小洁坐下，拿出卡片教她识图认字，她说今天小洁安静懂事得多，上次见面，她在屋子里乱扔东西，有时还会情绪激动地乱跑乱叫。

陈艳辉说，我尽力帮助她静下来学习一些东西，至少让她仍然有学习的兴趣与意识，知道要去识字，读书。

家里有一个残疾的孩子对于家人来说是一种漫长的痛苦和折磨，需要惊人的爱与耐心陪伴他们，陈艳辉对孩子来说是一种温暖与支持。

小洁今天很开心，认真地跟陈艳辉认了很多图片卡，我们走的时候她说，老师我送你，乖巧地跟在我们后面，和我们挥手说再见。陈艳辉脸上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开心。她开心的是看到孩子懂事和进步，沉重的是担忧他们被疾病笼罩的未来。小洁看起来时好时坏无法预测。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理解小洁，研究最适合她的方式帮助她学习。她上了车还在叮嘱小洁，要听母亲的话，要记得看她送的书，她过几天会再来。

陈艳辉说：“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个人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都非常复杂。作为老师，一定要努力去了解他们的身心状态，尤其是内心世界，不能用一个简单的模式来应对，要有针对性。”

3、拼图课就是康复课 小星的树叶贴图

陈艳辉说，其实得到他们上门送教和关注的孩子不止二十多个。他的父亲常到那些困难的孩子家去给他们送教。不仅是特殊孩子，还有一些困难家庭和留守的孩子，他们也尽力去帮助。

到第三个孩子小星（化名）家时，正午了。

小星6岁，是一位脑瘫的孩子。我们去见她的时候，她一人在楼上看电视，不想跟任何人互动。陈艳辉预料到了，拿出了鲜艳美丽的糖纸包裹的牛肉粒给小星，她终于出来了。

陈艳辉为小星准备了特殊教案，带来了树叶、图画本、笔……让小星练习手部的力量，用手拿剪刀将树叶剪开，然后用双面胶贴在白纸上，再根据叶片形状描画一些触角，做成一个贴画。陈艳辉说：“对于像小星这样的孩子来说，教她走路、锻炼手指等精细动作……远比学习书本知识要好。”

看到小星今天的表现，她母亲也非常高兴。陈艳辉跟我说：“她去年还不会走路，今年已经会了，现在也会做贴画，很棒！”

陈艳辉录下了小星走路和与画画的合影，说：“每个人都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缤纷世界。小星今天做的树叶贴画，就是她内心对美的向往。”

小星的母亲要留我们吃中饭，但陈老师坚持回家去吃。她说：“每次看到孩子对她的依依不舍，每次看到孩子的进步，都让我觉得很充实！”

4、漫山茶花 见证车轮上的教学之路

今天这趟几十公里的送教之旅，跨了六七个村庄和无数座小山。相比十年来陈艳辉骑行数万公里的路程，这只是小小的一段。

抱着娃娃在山间绕路几十公里，她开始晕车。她说，还是骑摩托车更适合她，但是冬天要穿得够厚，因为山间的凉风是刺骨的，而且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天一黑，山风就特别凉。

初冬的傍晚，陈艳辉从孩子家送教回来，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往家赶，往往刚上路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不知不觉间，猛然发现天居然全部黑掉。山上开满的白茶花也隐没在浓重如墨的漆黑中，只有淡淡的茶花香还能隐约被鼻腔捕捉到。矮山黑黢黢的，就像是黑色的巨兽趴在路的两边。有时候她感到害怕，越想越怕，因为那路上总会有一些坟墓，或突然掠过的一只野猫与野鸟，它们的叫声在寂静中响起，会让她柔弱的心灵突然一惊，但是内心的充实总能够冲垮这种恐惧。

十年了，她从一个柔弱青涩地坐在父亲摩托车后座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坚强爽朗的母亲。她的父亲，还有这辆车和山中的白茶花见证了一切。出发的时候她想着有等待她的学生，回去的时候她想着有家中等待的孩子，一切的路途便都不害怕了。

陈艳辉说：“一个人的初心、情怀、信仰、热爱很重要，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这三个东西非常重要，我是共产党员，我相信我能够做到。”

她的这种奉献精神，也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陈艳辉依稀记得2021年某一天，是她人生中很恐惧的一天。那天，父亲突然生病，面色苍白地喊着陈艳辉的小名。当她他看到父亲痛苦靠在墙边，感觉天要塌了。将父亲送到医院后，她整夜都没睡，恐惧占领了她平时刚强爽朗的心，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想起父亲病得快休克了还想着有几节课要上，陈艳辉心疼得不行。这种对疾病的恐惧不仅源自对家人的爱，也是对生命的敬畏和热爱。陈艳辉对那些残疾孩子的爱也是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像父亲那样对学生的责任心。

5、对得起所有送教的孩子 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陈艳辉说：“与其说我治愈了孩子，不如说孩子治愈了我。”不久前，有个单位到陈艳辉家拍摄了一期有关她送教的专题视频，去了她一直关注的孩子家里。虽然那个孩子不是特殊孩子，但他妈妈是个残疾人，父亲患有心脏病，靠外出打工抚养三个孩子。孩子的妈妈看见这么多人来了，哭了起来，说很少有人关心他们，只有陈老师，这份恩情不知道怎么去报答。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些话，我也没想到自己的举手之劳，这个阿姨却铭记在心……”

每个孩子都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心尖上的肉，陈艳辉也是母亲，她理解父母爱护孩子的心。说起十年送教路上的困难，陈艳辉说，最大的困难是当家里的事情与送教产生冲突时，时间安排不过来，孩子没有人带，这种艰难都要自己解决，很多时候就带着孩子出门送教。

陈艳辉说：“生第三个孩子的头一天，5月22号，下午还在教室上课，到第三节课就进了手术室，剖腹产，老三提前一个月出来了。因为本来就瘦，导致剖腹产后中度贫血，恢复也没有别人那么快。半个月了左脚还不能用力。由于贫血导致血压低，整个人头晕，呕吐。怀老二的时候，大着肚子去送教，坐月子也去送教，受了风寒，导致了月子病。本以为生老三可以把月子坐好，结果还是一样。”

她笑着说：“人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有时就算很累，还是会努力去把事情做完才肯休息。”为了给残疾的孩子们研究不同的教学方案，她总要牺牲一些陪伴两个尚小的女儿的时间。

6、爱在路上 普通的天使和特殊的天使

陈艳辉十年前送教的孩子有些已经长大了，她和市残联、市青年志愿服务中心等单位联系，想根据残疾人身体状态的不同帮他们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比如挑拣辣椒、做手工、种菜……其间还联系好了一所中学，能收购残疾人困难家庭种植的蔬菜……如今就业问题很难，生意也不好做，她说，我只能尽力而为。

一年多前，她成立了陈艳辉志愿服务队，四处拉赞助，为不同的困难孩子提供帮助。县教育局为了提高送教教师的专业能力，成立了茶陵县送教上门名师工作室，专业人士来给送教的老师们培训，针对不同孩子的身体状况和各种身心需求，进行不同学科与领域的学习，力求在医疗、教育、助学和技能各方面得到完善。这个事情由陈艳辉主持，她说，很多琐碎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生活就是累但坚持着，有时候忙到没时间吃饭。

十年来，在这条路上经历的难处，只有陈老师和她的家人最了解。陈艳辉说：“很多人看到的是外面的光环，都赞叹道，哇，全国优秀教师……我只是笑笑，坚持背后的艰辛，没多少人知道。这些困难，没有家庭的支撑是撑不下去的。”除此之外，身边的亲朋好友和社会人士也对她伸出过援手，也有不少人通过她为困难的孩子送来了爱心。十年来，曾经教过的一些孩子已经逐渐康复，有的可以正常学习深造，有的可以工作，靠自己糊口，有的还在努力改变人生。

面对那些特殊的折翼的“天使”，陈艳辉是普通的“天使”，她用自己朴素的诚意帮助了那些孩子。

7、朴素的爱就像路旁的山茶花 淡雅而坚强

说到未来，陈艳辉说，这些年得到了来自不同机构和同仁的帮助与支援，希望医教融合能够更全面地覆盖，希望能对乡村留守儿童和残疾老人也提供更大帮助和关怀。她说：“希望孩子们努力读书，走出去，学好本领与知识，再回到家乡，把家乡建设得更加美丽。人要走出去，但也要记得自己的家乡，不能够忘本。”

在车上，陈艳辉说她母亲已经在家做好了饭菜，等我们回去吃。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车仍在山路上行驶，路两侧的白色山茶花飘着淡雅的清香，犹如晴日的雪落在山岗上。

看着这条路，看着路两边无尽的白色山茶花，想象着她和她父亲无数次从这条路走向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那些春天的杜鹃花和碧绿的稻田，夏天的丛林和向日葵，秋天的落叶和野板栗，冬天的山茶花和皑皑白雪。除了这些美丽的景象，还有春寒料峭，夏日的炎热，秋天的萧瑟和冬天的寒冷。在这条路上，她和她的父亲孤独而坚定，要赶去折翼的天使们家中，这是一条爱心之路，一条特殊的责任与教育之路，更是一条充满压力的道路，路上有对孩子的爱和希望，也有风雨和疲惫。

陈艳辉对送教的残疾学生的爱，是对特殊生命形式的接纳与拥抱，是对那些艰难家庭的温情慰藉。这份朴素的爱就像送教的长路，连接着一种理解与呵护，通往爱与希望。她对孩子们的教育与关怀像白茶花一样，幽香纯粹，素净淡雅，在阳光和寒冷中绽放动人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