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瑛
湖南的冬是迟疑的。它反复调色,将篁岭的盘景缓缓推入田野与山林。
昨日天光尚好,我们结伴去奔丧——一位友人的父亲走了。
午后散漫,众人围坐牌桌。三缺一,我便补上。
打牌,于我本是消磨。指尖拂过凉滑的牌面,神思却悄然溜出这间屋子,穿过笑语,落向别处。
下家的邓荣打出一筒,高声问:“有人碰吗?”声音穿透牌局的喧闹,像隔了层雾,慢半拍抵达我的耳际。那时,我飘远的心正附在来时路过的粉色围墙上——墙面爬满老藤,叶子是灼眼的深红,浓烈得像把深秋最后一把火,生生摁进冬的废墟。
叶片蜷着边,风霜斑斑,可那红仿佛要淌出来,像一个呼吸很重的人,蓦地闯进我的寂静。
那色彩,照见一个清冷的老社区,像倔强的生命,在整面墙上呐喊。
我仿佛仍举着相机,凝视破败的木窗、墙上的裂痕——它们像跳动的词语,在光影里自成呼吸。
那红,在薄薄的冬日下,闪着微光。
“碰不碰啊?”友人的催促猛然将我拉回。一筒静静躺在桌面,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另外两张却在我手里,沉默着,注视着一切。
“碰!”我代它们应答。
指尖触牌时还带着恍惚,仿佛刚从另一重时空抽身。碰牌后,我摸到幺鸡杠牌,补张,竟胡了别家。
我前俯后仰地笑,说幸亏邓荣喊我回来,你看,一下提了好几斤肉。
他们笑我走神还能赢牌。我应和着,心里却回味那瞬间的抽离——原来走神早已刻进我的骨血。
开车十几年,某人不让我上高速。他说,高速上走神,瞬间就没了。还说,我要开,得先征得我娘的同意……
原来这毛病,伴了我大半生。
年轻时开会,领导在台上讲话,我想到童年的山冲,姑姑家的柿子树上,喜鹊去了哪儿?
有时与人交谈,听着听着就荡到小池塘边——蒲公英紫的、白的,一束束,风不经意将它们吹散,飘向四野……
还有外婆打草鞋的手,在自制木模具上,几根草绳来回穿梭,渐渐有了形……就像那日读诗,《南飞的雁》,我又怔怔陷入:它每年回的故乡,可是同一个?朋友圈里读到南兮的句子:“每条河流的尽头,都有一个后花园。”我便想,我的花园,与她们的是否相同?
我会琢磨,每只鸟的故乡究竟是哪个具体的村落;它们南飞,是循记忆中的山川,还是凭冥冥中的指引,最终落在南方的哪一片芦苇荡?
有人说走神是不专心,是虚度。于我,走神却是另一种抵达。
我总是出入自己的场,琢磨语言的屋檐下,究竟悬着怎样的流苏。
正是这些看似无关的遐想,让灵魂得以畅快呼吸,在如废墟的日常里,栽种一点新绿。
那墙上的红藤,或许是它与时光的契约。
此刻,它是记忆的碎片,却正嫁接我家老宅——门前那栋黄泥屋坍塌的土墙上,也曾长出一丛无名的灌木……
关于雁与故乡的疑问,终究没有确解。
或许生命本就没有答案。而我,只是在日复一日里搬运词语,让平凡生出厚度。
我们沉入自身的谣曲,或生命的冥想;打开的幻觉,自我穿越的森林与山谷,都孕育无限可能。
牌局散,我们去吊唁。夕阳落在化工厂边的殡仪馆,影子叠着影子。他们胸前别着白花,我想起方才那副赢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走神时积攒的松弛,偶然兑现的好运……
走出殡仪馆,情绪已跳脱悲伤,落入清水塘旁的某个饭店。左边厅里,生日歌欢快响起;右边,是我们参加的丧宴。
那一刻,忽然想起一句歌:
来的来,去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