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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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燕妮

    山茶籽成熟的时候,山里人背着竹篓穿梭林间,指尖掐下熟透的茶籽,沉甸甸的果实撞得竹篓沙沙作响,待夕阳染红山尖,便挑着满筐收获往家赶。屋前禾坪早已扫净,茶籽倒在上面摊成一片深褐的浪,任由秋日暖阳日日晾晒。

    分拣壳籽时,竹筛里常会滚出几只晶莹剔透的茶籽虫,肥嫩的身子透着浅黄。小时候父母总会小心翼翼捡出来,洗净后用茶油煎得金黄酥脆,盛在小碟里留给我和姐姐,那带着些许焦香的鲜味,是童年独有的舌尖记忆。如今再分拣茶籽,看见这般小虫,母亲依旧会煎好留给孩子们。

    待茶籽晒得足够干爽,父亲便招呼邻居老松搭把手,把茶籽装上小电动车往黄家垅榨油坊去。榨茶油是山里人一年里最隆重的农活,远远便听见油坊里机器轰鸣,混着人们的笑语,热热闹闹的气息裹着油香扑面而来。进了油坊,先把茶籽倒在土炕上烘焙,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漫遍全屋。守炕人总不忘煨上几个红薯,等红薯慢慢熟透,甜香便悄悄氤氲开来。

    烘好的茶籽褪去潮气,带着淡淡焦香,倒进机器打成细腻粉末,白中泛褐,藏着茶籽独有的清润。紧接着便是蒸粉,木甑架在灶上,蒸汽顺着甑沿袅袅升腾,裹着茶籽粉的清香漫遍油坊,引得人频频吸气。粉蒸得软糯适中,便趁热装进铺好稻草的圆形铁箍里,压实成规整的茶籽饼,一个个码放整齐,再送进压榨机中。随着机器缓缓施压,茶籽饼渐渐收紧,比起从前全靠人力推动木榨的辛苦,如今的压榨省时又省力,大伙便围在一旁热火朝天唠起家常。

    老胜瞅着一旁腼腆的阿良,故意打趣着让他找阿秀当媳妇,阿良红了脸,嘟囔着嫌阿秀性子太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正笑闹着,宝华忽然说起从前山里的旧事,说旧时有人因无知在蒸粉时烫伤了孩童,众人听了无不叹息,随即慌忙探头去看蒸粉的灶台,生怕锅里水烧干,糊了珍贵的茶籽粉。

    “出油了!”榨油师傅老筒一声吆喝,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金黄透亮的茶油顺着凹槽缓缓流下,像一缕流动的阳光,带着温热气息,将整个油坊浸在醇厚香气里。主家站在一旁,眼神满是虔诚,待油流得稳了,便轻轻伸出手指蘸上一点,送进嘴里细细吮吸,醇厚油脂在舌尖化开,满口鲜香,忍不住惬意咂嘴,望着油液汩汩流入油桶,每一滴都藏着丰收的喜悦。

    一旁凑热闹的孩童早已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从灶台中扒出煨得滚烫喷香的红薯。轻轻剥开焦脆的外皮,内里软糯的薯肉便显露出来,用调羹挖进粗瓷碗中,再淋上刚榨好的温热茶油。金黄油光裹着红薯清甜,入口瞬间,醇厚油香与天然薯甜在舌尖交织蔓延,那质朴纯粹的滋味,远比山珍海味更让人沉醉难忘。

    一家的茶油刚榨满桶,另一家就忙着把茶籽搬上炕,榨油坊里总热气腾腾,没片刻清闲。榨油是山里人年末最后一桩重活,辛苦了一整年,该好好犒劳自己。这时,老筒会召集大伙凑到一起,买条土狗,用新榨的茶油炒得香扑鼻;焖一锅红薯糯米饭,米粒油光锃亮裹着油香;再煎一盆金黄板薯泡,外酥里嫩。大伙抱来自家酿的重阳米酒,围坐一桌开怀畅饮,热闹得比过年还隆重,一身疲惫,全在欢声笑语里散了。

    茶油质地醇厚、营养纯正,素来是优质食用油,如今愈发受城里人青睐。山里人性子朴实,榨好的茶油,除了留下一点过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时炒的荤菜,余下的便尽数卖掉。不少老主顾怕买不到正宗野生茶油,便早早联系好主家,等榨油的时候在油坊里,看着金黄的茶油从机器中缓缓流出,当场称好拎走。

    看着客人们提着油桶满心欢喜地离去,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收款提示音,榨油人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欣喜。掌心捧着温热的油桶,鼻尖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油香,他们心里清楚,这金黄的茶油,是土地对勤劳最实在的馈赠,是撑起日子的暖意,是藏在烟火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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