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左骏
贺志伟
一、牛角
我是医生。我医学的牧场,多半垦自少年。时光中,有一头牛,自时光深处踱步而来,蹄印里便长出故事。
少年时,我在乡间书店偶见残破的《耕牛养殖手册》,才知道湖南黄牛有三类:雷琼牛矮小精悍,温岭牛肩峰高耸,皖南牛筋骨结实。黄牛融在泥土的颜色里,纹路深浅如写黄土地的文章。黄昏时分,常有老农误将卧牛认作土丘,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暮色中。
牛如果顶人,必定是伤筋动骨的。柳宗元写《牛赋》,这样描述:“魁形巨首,垂耳抱角。”记得老师讲到这里,总要跺跺脚。
牛角是最具风骨的。老农民说:“牛低头吃草,昂首展角。”那一对弯角,不仅是防卫的利器,更是尊严的象征。当初我学画牛时,邻村老汉说:“牛斗力在角。你看它尾巴夹紧,全身力气都贯到角上。”他养的黄牛去年救了整个牛群——山洪冲垮围栏时,那头最温顺的母牛竟用牛角顶开木桩,让小牛先逃走。
旧时斗牛的时候,两牛相争,角角相抵,频频迸发金石之声。古人曾以角为觥,盛酒敬天地;匠人将角雕成号角,吹响时声传数里。所以我画牛总先画角。李可染的牛如墨块,徐悲鸿的牛似山石。霍去病墓前的石牛,工匠夸大了蹄角,那股顽强的生命力便呼之欲出。
诚然,那牛角,弯而不折,硬而不僵——是风骨,也是生命的姿态。
二、放牛
少年时光放牛,我和老黄牛,它不语,我不言,默契全在牛绳的一松一紧间。
天未亮透,我便去牵着黄牛出栏。牛早在槽边等候,鼻息喷着白气。我踮脚解缰,它温顺低头。一路上,牛不紧不慢,蹄印覆着露水,我的布鞋也跟着湿润。
到了后背冲坡上,我将牛绳往它角上一绕,任其吃草。牛从不远走,只在草密处卷舌轻嚼。我坐在埂上读书,牛偶尔抬头望我,眼神似问:“还在吗?”又埋首草间。那些年我读的书,都浸着青草气与黄牛反刍的沙沙声。
有个夏日午后,我靠着黄牛温热的肚皮背英语单词。牛的身躯起伏如一座呼吸的山丘。远处父母锄地,汗珠砸土;我这里却静极,只有牛反刍的咕噜声如隐秘的节拍。
日头西沉,我起身,黄牛自然相随。牛铃叮咚,敲碎夕阳。我们的影子在田埂上交叠,难分彼此。
如今回想,那时候不是我在放牛,而是牛在放我——放我一段安静的少年,放我一个踏实的心性。
三、牛黄
从村口往西走六里,便是下洞集市。药摊前总有个戴圆框眼镜的郎中,祖母说他是“草药张”。他的红布上摆着各色药材,最让我好奇的,是那些黄褐相间的牛黄。
“小伢子,这可是牛胆里的金子。”“草药张”拈起一块对着日光。他告诉我,牛黄是病牛胆中的结石,苦寒之物,却能清热解毒。邻村有个孩子出麻疹,高热不退,用了他的牛黄丸,一夜便退了烧。
最神奇的是看他验药。他将牛黄粉末抹在指甲上,说是“透甲法”。真牛黄的粉末会慢慢渗入指甲纹理,留下洗不掉的金黄色。“《雷公炮炙论》里记载的法子,做不得假。”他推推眼镜,颇为得意。
多年后,我在医学院读到《温病条辨》,看到“安宫牛黄丸”能治热入心包、神昏谵语,忽然想起“草药张”的话,果真如此。
如今,每当我开出牛黄制剂时,总会想起“草药张”常说的那句:“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连病中都为人留着良药。”
四、牛魔王与牛郎
说来有趣,我最早认识的牛,竟是《西游记》里的牛魔王。夏夜纳凉时,祖母摇着蒲扇讲“孙悟空三借芭蕉扇”,那头顶碧水金睛兽、手持混铁棍的牛魔王,成了我童年里最威风的牛形象。
后来在电影里看《牛郎织女》,才发现牛还有另一副面孔。严凤英饰演的织女唱道:“牛郎啊,你我的姻缘是老牛牵线”,那头默默奉献的老牛,与威风凛凛的牛魔王居然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我曾为此困惑:究竟哪个才是牛的真面目?直到多年后重读《西游记》,才在“牛魔王现出本相”那段读出深意——白牛本相“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这描写竟与村里斗牛时的公牛如此相似。
原来,那威风的妖王与沉默的家畜,共享着同一副倔强的筋骨。父辈所敬的,正是这收起了锋芒、选择了耕耘的生命。
五、敬牛
戏里的牛通人性,田间的牛更是农家的依靠。父亲侍候老牛,比照顾孩子还细心。天不亮父亲便去添草料,夏天为它驱蝇,冬天为它御寒。“牛是半个家当。”父亲常摸着牛角说。
《礼记》有云:“诸侯无故不杀牛。”这种敬畏延续到民间,形成了“再穷不吃牛肉”的规矩。二伯家的老牛死后,全家人肃然为它挖坟立冢,烧香祭拜。那时我不解,现在才明白,这不仅是感恩,更是农耕文明中人与牛相互依存的生命伦理。
前些日子,回湘东老家,我发现牛棚已改建为农机库。侄子指着拖拉机问:“为什么叫‘铁牛’?”我张了张嘴,却发觉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时代在变,铁牛取代了黄牛。但父亲侍候老牛的身影,连同那血肉相连的记忆,已刻进骨血里。
六、老黄牛
行医三十二载,越发觉得看病如耕田。每个病人都是一块待耕的田。望闻问切如勘察土质,用药如选种子。刚行医时总想速见成效,后来才懂,医病如老牛走路,一步一个脚印。
写文章时,我也想起老黄牛犁地的样子——一字一句,就像一犁一垄,不能贪快取巧。好文章是慢慢“耕”出来的。
前几天,年轻医生问我:“现在都人工智能了,您还这么慢慢看病?”我指指窗外的工地:“你看那打桩机,一下一下,根基才深。”
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多快,而是走得多稳。就像那头自时光深处踱步而来的牛,蹄印深深浅浅,却连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