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

制图/左骏

刘正平

走下Z332次列车，喘过口气来，再换乘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久违的家了。正是饭点，先填饱肚子再说，走进街角一家餐馆。餐厅里熙熙攘攘，座无虚设，一个扎着毽子头的少妇把我们夫妇俩领到后院的一张大圆桌旁。对座已有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方脸、阔嘴，脑顶光溜溜的像个球胆，只有周边一圈稀稀疏疏的头发。我不禁失声大叫:“黄狗哥，可见着你了！”

那人直翻白眼，许久才认出我:“呵，你是猫崽叔吧？我爹没了，我是卷毛哩。”

父子俩咋这么像呢？活脱脱从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那身板、眉眼、秃头……

我们那里是一片资源枯竭了的老矿区。二十多年前，我经营矿山器材，努力将生意做大做强，东挪西借筹集资金运转。黄狗正是眼前卷毛的年纪，只想突然暴富，到处乱挖，隔三岔五来我店里拉器材，屡屡赊欠。因碍着与曾祖父的亲情，我从不说二话。那时的卷毛还在上学，满头卷曲的乌发，人们都叫他卷毛，真名倒不为人知。后来矿山大整顿，黄狗甩下几十万元债跑路了。我被他们那些人害惨了，店内货物被债主抢一空，两铺面被银行拍卖。举家来到深圳，从打螺丝到开出租车，无脸见江东父老，一直未回家。

卷毛弱弱地问道:“我爹欠你几多钱哩？”

我懒得搭理，现在人都没了，又过了法定追诉期，还讲这些废话做啥。

两人陷入尴尬，毽子头风风火火地来了:“先生，您们吃啥？”

“小炒黄牛肉、盘龙黄鳝、油爆龙虾……”卷毛大大咧咧地报出一串菜名后，转脸问我:“叔，喝酒不？”

光这就要大几百，谁买单呢？我心里一紧，忙连连摇头。毽子头仍使出看家的本领，呲着一口晶亮的鼠牙，喋喋不休，“有正宗的酃酃酒、雁峰酒、西渡湖……”

卷毛有点烦，眉头一拧：“成心推我下岸？吃了饭还要开车回去哩。”

见他这样大手大脚花钱，我不禁犯疑:“贤侄，你在哪里发财？”

他笑道:“发啥子财呢？土里刨食呗。”

土里刨食？我脑海里油然浮现一片片塌陷的矿洞、一堆堆乱石废渣。山溪里的水是绛红的，像山在流血。水和土质严重污染，大片土地被抛荒。饭罢。老婆忙去结算台，但不及卷毛快，他将手机照着二维码一扫:“付了。”

土里刨食不易，我瞅着桌上的剩菜残羹，大发感叹:“不是你叔不会说你:大吃如小赌，何必花这么多钱？”

他捡起桌上的手机，淡淡一笑，领着我俩走向大街旁的停车位。林荫下一辆小轿车锃亮锃亮，还崭新哩。现在的年轻人换车就像换衣服。我原也想自驾车回家，屈指一算：从深圳到家里600多公里，耗油、过路费等，往返要一千多元。还是绿皮火车好，费用不到自驾车的零头。我即现身说法:“做叔的又要说你……”老婆悄悄地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我才打住了话头。

小车下了高速，拐入乡道，前行数里，突然眼前一亮。偌大的一个人工湖碧波荡漾。几个买鱼的客户立即围上来，刘总长刘总短地套近乎。我满心疑惑，试探着调侃:“刘总，这湖是你的？”

“叔，啥哩‘刘总’呢？他们喜欢瞎叫。现成的大坑改造成塘，傻子都会做。”

等等，我记起来了。这个地方叫辽垅矿区，下面全被矿洞掏空，塌陷为一片凹凸不平的沼泽地。大大小小的深坑里积着浓黑的污水，终年散发臭鸡蛋的气味……后来才知道，事情并非卷毛说的那么轻松，清淤消毒，挖高填低，从十几里外开渠，引茭河水穿流塘间，耗时两年多才完工。因是活水鱼，味道鲜美，成了市场的抢手货。

小车横过湖堤，卷毛嘴朝前面大山一翘：“叔，到家了哩，我就住在这山上。你们就住在我这里吧？”

探亲不如住店。我即吩咐：送我去镇上宾馆吧。

“住啥哩宾馆呢？欠着您这样久的账，该一起算算，了结一下。许多年，我都在给我爹擦屁股。”

山又高又陡。小车像只小甲虫拐着一个个“z”形弯道向上爬行，拐至半山腰，主峰下是一长溜舒缓的坡地，种满了各色药材，色彩斑斓，异香扑鼻，一行行、一株株，枝繁叶茂。卷毛走下车，转了一圈，即打电话:“马上来狮头岭药场打药，我在等着哈。”

我心里又一咯噔：“你小子真有能耐……”

“叔，你又来了。不是政府的领导和扶助，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枉然。你还记得不？这里原是我爹和好几个猪脑壳堆放矸石的地方。他们绕着山峰到处打洞子，折腾多年，只见矸石不见煤，把好好的狮子岭弄得像个骷髅头。”

我们在一块青草地上坐下，等候农技服务公司的无人机来撒药。阳光灿烂，清风徐来，卷毛指点着周边的群山，一一向我推介：油茶林基地、猕猴桃基地、红麻基地、花木基地……都是废弃矿山改造而成的。远处，浩浩的茭河像一条绿色的缎带，穿流在广袤的田野间。山青、水绿、天蓝，一切都恍如隔世。

见我老是一惊一乍的，卷毛笑道：“这些只是小儿科哩，十八大后，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全盘治理改造矿区。你晓得不？国家投资好几亿，将铅锌老矿区，改造为天湖湿地公园，还有南阳湿地公园、白沙的花果山，都是废弃的老矿区改造的。你难得回来一趟，不妨到处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