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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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廖 威

    奶奶离开我已六年,可她的影子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或许是冬夜裹紧被子时,或许是看见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时,又或许是翻到旧木箱的瞬间。

    她这一生活得太俭省,也太坚韧。爷爷在49岁便走了,留下她和五个没长大的孩子。邻里总夸她性子好,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吵过架,待儿媳也温和,可没人知道,她是把所有的软都给了家人,把硬都藏在了自己心里。

    小时候我怕黑、怕“鬼”,总爱黏着她睡。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会把烧得暖融融的木炭火笼塞进被子里,那点暖意裹着太阳晒过的皂角香,是我童年最踏实的被窝。那时候叔叔还没结婚,跟奶奶住在一起,我们家的厨房和她的挨着,我总爱凑在门口看她做饭:一口铁锅同时弄两个菜,一个炒好了用碗扣着保温,另一个接着在锅边炒,动作快得像在赶时间。有些长辈说她“马虎”,可我和妹妹只觉得这是本事,她炒的菜,吃着总比别家的香。后来才懂,她哪里是马虎?一个女人要照顾孩子,要下田刨食,能让孩子们顿顿吃上热乎饭,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哪有精力去讲究摆盘?

    她的苦,曾一遍遍讲给我听。她几岁就被曾外祖母送去做童养媳,搓鞭炮、干杂活;后来又被转到主家亲戚家,照样是做童养媳,上山砍柴、喂猪、带弟妹,常常饿肚子。最险的一次是得天花,那年代缺医少药,吃了偏方也不见好,昏睡了好几天。主家以为她活不成了,把她抱到家门口的河洲上扔了,可她竟凭着一股劲儿醒了过来,拖着病弱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了那个算不上是“家”的地方。后来,11岁的大伯没钱治病夭折,9岁的二伯在饥荒年吃树皮糠皮饿死,这些痛她没怎么说过,却都刻进了骨子里,也让她比谁都懂“节俭”二字——能省一点是一点,能留一点是一点。

    过年过节,父辈们给她买的年货、点心,她从来舍不得吃,都小心收在竹篮里、木箱子里。只有等我们这些孙辈去了,她才会笑眯眯地打开箱子分零食,还不忘叮嘱:“留些,等夏天你们放学回来饿了,还有得垫肚子。”可零食哪能存那么久?到了春天就发潮,甚至有点变质,她会趁着晴天赶紧拿出来晒,晒过之后我们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零食吃,就已经是顶好的事了。

    后来我们长大了,弟弟妹妹也大了,没人再像小时候那样盼着翻她的木箱子,她自己也牙口不好,吃不动了。即便到了晚年,她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可每年冬天过年回家,我们刚放下行李,第一桩事还是去看她。还没进门先喊一声“嫚”——这是茶陵话里对奶奶的称呼,她总能听见似的,立刻笑着迎出来,拉着我们的手问“吃饭了没”“天冷多穿点”,转身就要去开那个木箱子:“里面还有吃的,我拿给你。”

    她大概忘了,她的孙子早过了三十岁,连自己的孩子都到了当年我黏着她的年纪。可在她心里,我们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她把这辈子攒下的、仅有的爱,全给了我们。

    直到她离开后,我们打开那个被我们翻了无数次的木箱,里面还装着满满的零食,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盼着分享、盼着留有余粮的人了。

    这些都是我的童年记忆,是奶奶用她的方式给我的温暖。奶奶,您不用记挂,我会一直想着您。也愿您在天之灵,能安稳舒心,再不用受从前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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