淦田的时光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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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奉荣梅

    我常想像古人一般,在自然与红尘中寻找一种心灵平衡的模式,古镇与古树就是其中的一种媒介,它们在人类社会中成就了一段文明史,多少精巧的神话传说与古镇古树伴生,开枝散叶着或浪漫或神秘的气息。

    曾经,我无数次从湘南乘坐绿皮火车北上,当列车经停朱亭、淦田等一个个小站时,就知道离株洲近了,距终点站长沙也不远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离愁别绪已被长长的铁轨拉伸得越来越淡,就开始收拾行李,收拾散落在旅程中的各色情愫。

    某次在绿皮火车上,邻座姑娘是株洲的教师,她对我讲述了朱亭镇因南宋理学家朱熹偕张栻同游南岳途经歇宿并结亭讲学而得名,还说,株洲湘江沿岸多古镇、多码头,也保存了很多古树,朱亭古镇就有株一千八百岁的古樟,是三国时期张飞的拴马树,相邻的淦田古镇也有株千岁古樟,两株古樟遥相守望,护佑湘江中游两岸的水土。只是,我没曾在朱亭和淦田停留过,一直无缘亲享两株千年古樟的荫庇。如今,南来北往坐高铁,朱亭、淦田小站只是车窗外的一道闪电,两株千年古樟,在我心里凝固成两座古镇千年老时光的符号。

    伫立乡野的参天古树,被古镇居民奉若神灵,积攒着岁月沧桑的硕大树干,欲与屋宇比肩的开枝散叶的树冠,带着一份沉静与肃穆,令人心生膜拜之情。九月孟秋,第一次走进淦田镇,我对古镇历史还所知甚少,视线一直追随车窗外的葱茏绿色,只想遇见那株千年古樟,阅读它年轮中隐藏着每一道沧桑,静享一份沉静与肃穆,了却心中多年的执念。

    淦田镇在湘江西岸,株洲渌口区南部。第一站直奔淦田码头,三条老街汇聚成丁字节点,一个白壁门墙,两边刷着“淦田码头”四个黑色大字,码头下面是湘江。同行的老友、书画家马立明,独自在码头前一栋三层楼房拍照,他说这是老供销社旧址,门前叫中街,曾是麻石铺成,一直延伸至河边码头,沿河而兴的河街,分上街、下街,分布着几十家店铺。老供销社楼房的门脸已重新粉饰,一层的门面也分属不同人家,依旧做着家电等营生,只侧面的红砖旧墙,还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印记。

    马先生的老家就在古镇对岸的龙船镇,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他曾在淦田镇的中学读书,所以熟知古镇的过往,我便问他“淦田”来历。他说,淦田旧时沙洲上出沙金,所以以“淦”命名,水边有金就叫淦洲;因水入船为淦,沿河良田连片,又有淦田之名。汉建安二十年(215),孙吴曾在淦田设置建宁县。明清之际,古镇已有“一巷三街六码头”的繁华,店铺达八十多家,商贸鼎盛时期,码头每日停泊的船只近百艘,千年古樟与普隆古桥、易氏傩庙等,曾一起见证淦田古镇因湘江水运的兴盛。

    淦田码头坡上,两间红砖平房,靠江的两面墙刷白,成了爬满花藤的文化墙,张贴着古镇的特色打卡点,门墙上有“如意铁铺”字样,我突然觉得,这里应该是我走进淦田老时光的最佳入口。我想窥见一下铁花璀璨的念头,被门上的挂锁拒绝,但门上留有“打铁请联系”字样,并留有电话号码。当地摄影家咏洲很贴心地发来两张铁匠铺的照片,弥补了遗憾。铁匠铺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壮实的丈夫,两手稳稳地钳住熔铸得火红的铁块,妻子高高举起铁锤准备砸向铁器初坯,也是很结实、坚定的侧影。在铁花璀璨中,他们的神情是那么专注,千锤百炼的默契,毫无保留地彼此信任,叮叮当当一锤一锤地,夯实着一家子每个粗茶淡饭的日子,以世代相传的老手艺,打磨着每个晨昏时光。

    沿着淦田码头的上街漫步,砖木结构的民居沿着逼仄的河街蜿蜒了几百米。临河一边大多是两层吊脚木楼,木壁与门楣上还遗留着曾经的老药铺、老秤店、老式发饼店、纸扎店、老粮库等等的遗痕。两间木楼屋檐下,四五个老太太正靠在木椅上,衣装鲜艳,阳光铺洒在她们被岁月磋磨的皱褶上。我与一位白发红花衣的娭毑交流,她的方言浓重,社区主任是个精干的小伙子,他说淦田旧时属于湘潭,又与醴陵临近,方言杂陈,便当起了翻译。年纪最大的娭毑已88岁,最小的也有83岁,她们家里曾经大多开铺子做生意,88岁娭毑的后辈,现在还做着纸扎香烛生意。她们后面的木壁上,有“居民饮食店”的模糊旧迹,瓦檐下的木阁楼,栏杆残破,堆着几个旧竹筐、一些木板,这些物件曾参与娭毑们的过往日常,现在也与她们一起静享当下的安宁时光。

    在这条街巷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有一栋三层楼的民房,曾走出过开国中将杨梅生。杨梅生是一个小药商的长子,上过两年私塾,做过药铺帮工,上世纪二十年代,二十岁出头的他,就是从淦田码头出发,沿着湘江北往长沙谋生,最后辗转武汉、井冈山、延安,由一个药铺小伙计成长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

    在巷子中间,一棵大树从围墙里透出几株枝叶,我问社区主任是否为古树,他说树龄只有几十岁,算不上古树。有的民居门口除了大门,一楼还重新加砌了一人高的砖墙,是防洪墙。因为水运而兴的古码头与河街,近代因京广铁路、国道、高速公路的相继开通,早已寂寞,湘江水又时常洗刷老街巷,很多古树与古建筑一起在时光中湮没。民居门口,不时可遇见高大的柚子树,挂满碗口大的柚子,高过门墙的桂花树也桂子飘香,这些花树与居民的日子一起在新的阳光雨露里滋润。

    遗憾的是,此次行程只是路过“樟王”所在的华石樟树码头,没能停留。路过时,株洲文友指点江边几座红屋顶民居旁一片绿荫说,就是那株古樟,主干深植江边,高达二十余米,树围需五六个人合抱,盘根错节,树身节节拔高、层层绵密,露出河堤部分已是独木成林,树冠如亭似榭,是湘江航道上一处永恒的标志,也是往来船工们的灯塔,近千年的年轮,不知刻下多少传说与故事。淦田渡口两里地的建宁村还有“古城基”,为古建宁县衙旧址,南北长150米,东西宽100米,残存部分夯筑城墙,如今只有一座新牌楼,一块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碑石……留下了一些空白,也留下了念想。

    唐大历四年(769)杜甫飘零湖湘,曾在渌口留下九首诗。其中游历淦田北面的南州镇昭陵滩时,赋诗《解忧》:“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南宋诗人、状元乐雷发也题诗《昭灵渡马伏波庙》:“汉帝可能疑薏苡,湘民却解荐江蓠”。淦田南面的朱亭古镇,更是流传着朱熹、张栻等人留下的诗文。不知道淦田古镇的码头与古树,曾经入过哪些古代文人墨客的诗画?

    无论朱亭古镇,还是淦田古镇,无论是古街还是古树,都是与湘江生态紧密相连的历史符号,是一方水土人文历史的基因延续。千年古樟,千年“树王”,虽没曾见过杜甫在湘江波涛中飘零的小舟,但是遇见过八百多年前朱熹与张栻南游的风姿,也数次留下过南宋状元乐雷发归永州的匆匆步履,还曾驻足过历代过往的众多文人客卿。

    一条湘江,一湖湘莲,一片流金的良田;古渡,老街,老店铺,古树,老人……淦田的古樟、码头、渔舟、风荷,甚至是曾经淘金挖沙的舟船、渔人牧童,都早已铭刻在来来往往文人墨客的记忆里,在某一行诗文里,隐藏着诗眼,或在每一张山水图画中,画龙点睛。

    我在翻看自己拍摄的古镇美图时,就想起古人水汽弥漫的平远山水画来,如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烟寺晚钟、渔村夕照等等。想象着某个适逢江雪、秋月、夜雨之时,再到千年古樟下的渡口,将会遇见怎样的诗情画意?沿着“樟王”古老却充满生命力的主根系,顽强地伸入湘江,打捞千百年来更多历史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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