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朱亭林区大搞植树造林,“人工林海之乡”誉满神州
李素琼
十月底的湘东,桂香氤氲,在朱亭镇五号山谷里,拉拉渡将我们带去对岸修葺一新的古镇。我在一处老房改造成的“朱亭人工林海展览馆”里停留了好一会,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这位,就是我的父亲,是当时五七林校的老师”,摄影师咏洲指着照片上一位模糊的人影向来访的客人介绍。这句话像一粒石子,在这个安静的展厅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在他的讲述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朱亭,首先向我涌来的,不是绿色奇迹,而是一片“光秃秃”的山野。在那个木材稀缺到“打个家具都不容易”的年代里,他的父亲,一位在1949年前便参加工作的林业技术人员,带着从北京学来的林学专业,一头扎进了这片荒山。
采风途中,我不停追问,试图在咏洲的口述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朱亭与林海。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朱亭是人口密集的繁华之地,“一小块地方就住了上万人”,有火车站,有卫校,有工厂,有铁路子弟学校,街道上的铺面都热闹得不得了。那时的火车,还是蒸汽式的,火车每次停靠一两个小时加水,高年级的学生们会淘气地爬上列车,偷拿上面的鸡鸭、苹果,当时还小的咏洲只能远远地在一旁围观。
在咏洲的描述里,那是朱亭最美好的时光,充满了烟火气和勃勃生机。
“你一直都住在朱亭吗?”我问。
“没有,我是三岁的时候过来的。”咏洲说。
咏洲是跟着母亲来林场的,那段林场生活让他记忆犹新。“当时每个人都要领那棵树苗子啊,我家分到了几块山上的苗圃,要栽苗,要挑水。我那时候小,夏天挑水尤其难过,肩膀痛得要死,腰都直不起来。”
那一代人,正是用这样的腰和肩,硬生生地为朱亭撑起了一片绿色的天空。
然而,长岭披绿之时,却是人声渐稀之日。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慢慢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卷走了工厂与学校,朱亭镇上曾经热闹的门面一一冷清下来。“现在你们来看,它已经不像一个小镇了。”咏洲的话里,有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们的谈话,便从一场波澜壮阔的造林史中,悄然滑入朱亭的沉寂,以及他个人的选择。
“我没跟你说过吧?我们一家其实都不是朱亭人。”咏洲突然切入,“我父亲是宁乡人,分配过来的,后来把我母亲也接了出来。我生在宁乡,在朱亭的林子里长大的。”
紧接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与父亲的人生划开了一道界限:“我其实并不喜欢林学,也从不看他写的那些文章和论文。他那个人太直了——我选了一条跟他完全不同的路。”
咏洲说这话时,我猜想他向别人展示的“咏洲”这个名字或许也是一个笔名,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身份宣言。他没有继承父亲的锄头和笔头,却用手中的镜头,接续了记录和歌咏株洲的使命。
结束谈话后,我望向窗外延绵的林海。笔直的大树旁边,一些小树苗正在茁壮生长,填补空缺。
回到长沙后,咏洲陆续发来父亲的文字,我翻看那些铅字,一个不同于儿子口中执拗形象的老林工,便缓缓走了出来。
“1964年10月,黄龙公社林场成立,十里长岭,荒草丛生,当时7个大队组织3000多劳动力刨开冰霜,挖山成梯,春雨绵绵,冒雨下苗,夏日炎炎,挑水灌溉,这样苦战十年,昔日荒凉的百里山川,绿色尽染。”
半个世纪前的造林者从字里行间站立起来,一个时代沉默的诗行,也在老林工的笔端复活。
在老林工的回忆录里写到一个细节,令我动容——他说,树是有故乡情结的,一旦远离乡土,就会不适应,难以安家,甚至死亡。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心一震。树尚且如此,人呢?可是这位老林工却把自己的大半生都放在了远离故乡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些文字,我甚至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尹瑞生。
他在文章里热烈地歌颂着株洲的市花——红檵木,赞叹它“青春常在,热血满腔,万紫千红,永不褪色”。在老林工看来,它代表着人们的期望,希望“青春之火”常在。现实却是,老林工和他的老伙计们都在凋零,“每年开会就少几个,到现在,就剩几个人了。”而那段由他们亲手创造的“林海”记忆,也随着他们的老去而逐渐飘散。只剩了风过处,松涛阵阵,那是他们的青春余响。
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朱亭的奇迹,不仅是草木生长的奇迹,更是一代人在半个世纪前,用青春、汗水与生命意志写就的散文诗。他们将最好的年华,化作一棵棵扎根异乡的树,最终汇聚成那一片沉默而伟大的林海。
而他们的故事,也将年复一年,在朱亭古镇五号山谷的展厅中,与那片林海一同,成为无言的功勋。
留予后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