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老街的水、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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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制图/左骏

    吴红亮

    老街卧野傍水,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孕育着一代又一代新市人。

    街边就是一条小江,小江傍街迤逦而行。小江边有不少麻石码头,靠小江这边人家打开后门,便可在小江洗衫浆衣、洗菜剖鱼宰鸭等。小江上不但有两座麻石砌成的古桥,而且有好几条与街上小巷子相通的轻便桥。桥连通洲上直达大江(攸水)。上世纪60年代前,街上人大都从大江挑水饮用,每户必备一水缸,一勾丝扁担,一对木水桶。天微微亮,老街人就到大江里挑水盛满水缸,盖好木盖。早晨和傍晚,小江大江码头上也挤挤挨挨着一拨又一拨洗衣洗菜的妇女。时常有那脸薄的小伙,挑着空水桶呆呆地候着,不敢下到码头上去。此刻再添一抹晨曦或晚霞,就成了一幅美妙的风景画。

    父亲在我三岁半时,亲手为我定制了一对吊桶仔(大概能装十斤水的小木桶),一副缩小版的勾丝扁担。刚开始他辅助我到江边挑水,我挑起水来左摇右晃,喝了酒似的脚步不稳,水洒了一路。此形此态惹得左邻右舍开心地笑我父亲:长子,你不要嗝气(操心)了,你屋劳力出了身。我父亲笑而不答。

    自上游酒埠江等建厂后,水质变得不再清澈甘甜。新市农具厂的骨干成员主要都是新市老街人,经过商议,由我父亲主持来挖口井。我父亲看了看位置,便先与人一起打好井箍,然后开挖,有人担心挖不出水,我父亲便担保:“要我管就照我说过的去做。”挖1米便放一井箍,挖至五米后有一大泉眼。水流涌起,水位骤升。一台水泵抽水不赢,又搞来一台。有人说可以了,我父亲说还要挖,又挖了1米才罢休。

    井一挖成,新市大半条街都来这井挑水。考虑到发大水、落大雨会淹水,影响水质。又垒砌了一米多高的井台,便卫生多了。也备了两根一端固定一勾子的竹竿子。可供两人同时取水,快捷方便。有急事的,等不及排队,便会用自己的勾丝扁担勾住水桶放入井里,左右一摆,手一抖动便挽起满桶水。这是个技术活,拿捏不到位,环节一出错,水桶便有可能会沉入井底,叫来胆大如斗的大人沿井内攀爬用钢筋下井用带钩竹竿勾上来。因此而显出了街上人的互帮互助,时常有健壮小伙帮那些女孩或老弱打水的,因此还产生了两桩姻缘。

    有次我去挑水,井边有一女孩,一看是我同桌多年的跃香,便和她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到井台上放下勾丝扁担,取靠在农具厂厨房外墙上的竹竿子。这时,跃香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送给我,我感到突兀,盯着她,只见她脸色比平时红润多了。可能是身材娇弱,力气小,憋着劲打水憋得满脸通红。只听跃香说:“咕(方言发音)是荣老师送的,他要我转交给你,祝你考上了高中。”说完便挑起水下了井台而去。荣老师名耿胜。我姐那天下午喊我一起去送花圈,才知荣老师已仙逝。记得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花圈都是纸模匠扎的,不能收缩。我双手举着花圈从新市出发过大桥往龙家场步行而去。过山门桐梓段,天也同悲,下起雨来,我姐忙撑起油纸伞遮住花圈,生怕雨把纸糊的花圈弄破损了,也生怕雨打扰我姐弟虔诚之心。到了龙家场,我姐外衫衣裤都已湿透。把完好的花圈敬献在荣老师灵前后,见到荣老师的遗像,雨水打湿的脸上又添了泪水。

    水桶各式各样,受污损的也有,有时会看见有人的桶底还爬满了线虫,这线虫喜阴暗潮湿,臭死人。大半条街的人都从这井中取水饮用,到了冬天也有许多妇女来井里取水洗衣洗菜,污染难免。农具厂便每半年或一年派人抽水淘井,去污垢。大大提升了饮水质量,也增添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后来由于酒埠江拦河坝的建成,大江水流量骤减,公路运输代替了水运。农具厂搬迁到桐树下,抽水淘井便停留在回忆中。

    我父亲心中也挂念着饮水这个事,便在自家屋后打了一口压水井,那时新市还没有见过压水井。父亲从外地买来一根六米长的钢管子,一头钻上许多小孔并焊接上锥形铁头。开始几人合力抬着水管垂直砸进地里,利用锥尖挤钻进去,反复多次后,再搭上架……辛苦劳作了很久才打出水,当打成出水后,母亲备了一桌酒菜犒劳帮忙的农具厂人。

    渐渐地取水的人多了起来,热闹得很,还有早晚打着手电筒来的,大家拉着家常等着。父亲这时会拉亮电灯,之后还垒砌了一个洗衣台。到了冬天,压水井出来的水有些温热,不冷手,好洗衣物,年三十晚上都有勤劳讲究的人来洗刷被子和衣服,渐渐地打水井的人家多起来了。有的水质不好,就来我家,很少有像我家井水这么好的,夏凉冬温甘甜解渴。双抢期间,送水到田间地头,多是用我家井水,冬天洗衣洗菜也用我家压水井里的水,不会生冻疮。

    上世纪80年代,我们办《新竹》文学社,结交了新市文化站刘平辉。刘平辉谈及家里饮水问题,我便讨教于父亲,父亲得知刘平辉家在打古堆位置,便叮嘱了一句,买几斤食盐把管子灌满至小孔部位就行。果然一次成功出水,刘平辉母亲很是高兴。

    想起水井总想起父亲,今天我又记起他临终前一天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胸口的情景,那时他已不能说话,想到此又不禁泪水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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