淦田古镇位于湘江东岸。岸边有巨樟,冠盖如云,树干粗大,六人连手尚不能合抱,谓之“樟王”。有资料称,此树已近千岁。世间万物,大凡熬过一定岁月便通了灵。不知何时起,每逢湘江发大水,镇民便会自发去树下燃烛焚香,以祈平安度汛,殊不知他们居住的古镇年岁要比樟王大太多。
史载,一千七百多年前(公元257年),建宁县治由株洲城区一度迁往淦田。作为城关镇,淦田当时的城区体量应该与株洲的老城区大致相当吧。至清末民初,古镇有了“一巷三街六码头”的格局,各种店铺达80余家。朱家港口的江面上,每日停泊的船只近百艘,其物流规模可见一斑。至今,淦田就建成区而言,在株洲境内沿江集镇中仍无出其右者。
淦田成镇于何时,已无史籍可考,但依托湘江水运而兴却是确定无疑的。自古以来,先民们大多选择傍水而居,除了生活及生产用水的便利外,水运之利则在选择中占有更大的权重。随着人类经济活动的日益活跃,水上运载工具的逐渐大型化,低成本、长航程、大载量的水运终于取代了受道路制约的陆地长途运输。当然,没有水网便利的北方地区不在此列。
淦田成镇具备了两个要素,其一,位于湘江主航道一侧,水深适合泊船;其二,周边的人口密度具备了有价值的商业辐射纵深。我相信淦田镇最早的城建物应始于岸边的几根系缆的木桩与河坎上用锄头挖出的一线土阶。舶来品与当地土特产在这里完成了第一笔交易,双方所获不俗,交易便会扩大和延续下去。财富洼地的出现,让各种生产要素像水一样流向这里。商人们带着资本来了,匠人们带着技艺来了,店铺伙计们带着从商经验来了,脚夫们带着一身力气来了,于是,麻石砌成的码头长出来了,麻石铺就的河街长出来了……河街的两边挤满了密密匝匝的各类店铺,店铺里出入着各色衣着的人群。不难想象,不断增长的人流和物流在这条麻石街上成就过多少关于财富的神话。民国时期的《湘潭公报》1926年的一则关于淦田镇的报道,让我对百年前的淦田街景有了形象的认知:“淦田街市热闹,不可名状,夜间花灯满市,通宵达旦,如同白昼,门前宾客盈门……”地方小报的这段文字应该有不少水分,但把那些有可能掺了水分的形容词统统拿掉,光留下淦田有过热闹的夜市这一陈述就足够让人震惊了——天哪,商业繁华如斯,还能叫“镇”吗!
淦田河街的败落源于湘江水运的败落,湘江水运的败落源于铁运的兴起。1936年,连接广州、武昌的粤汉铁路通车;1957年新建的武汉长江大桥连接了京汉、粤汉两条铁路,成了贯穿南北六省市的大通道——京广线。上天再次眷顾了这片土地,铁路从淦田的东边擦肩而过并留下一个节点——普客(俗称绿皮车)淦田站。绿皮车沿线设站多,每一二十公里便有一个,其便利程度和相对于其他交通方式的快捷成了沿线居民出行的最佳选择。淦田是个大站,每天上下车的旅客很多。这是新的商机。那个年代虽没了嗅觉敏感的民营资本,但不妨碍国有和集体性质的供销社、饮食店、旅店等商业实体本着“服务群众”的宗旨,先后在铁路的东边设点营业。商业中心的外移导致了居民点的外移,于是,淦口镇穿过京广线预留的涵洞通道向东边长大了一圈。
淦田站是个热闹的地方,每到绿皮车进站的节点,排队上车的人在进站口挤得前胸贴后背。这档口,没人会在意肢体的接触。那么,心灵的接触呢,会发生吗?
1970年,淦田镇一个十六岁女孩被招进县文工团学员队,那天,她带着简单的行李坐绿皮车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渌口报到。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从省城下放到永州劳动锻炼的中年作家。他此行是回长沙探亲的。他们就此相识,开始聊天。三十分钟后,女孩在渌口下车;一个半小时后,中年作家在长沙下车。短暂一面,从此无缘再遇。奇怪的是,他们都坚称这次邂逅对各自人生有着重大的意义。
八年后,那个淦田女孩成了我在株洲市文化馆的同事。她已改行当了摄影专干。谈起那次邂逅,她说:他是我人生中的贵人,他在我庸常生活里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心灵维度的世界。这扇窗开得不小,如今,那个当年的女孩已成了中国当代弱光摄影艺术领域的领军人物。
二十年后,故事里的男主角成了我在海南作协的领导。我好奇他是怎么在三十分钟时间里引领了一个女孩人生的。他淡然一笑,忘了。沉思了一阵,又说,在那个年代,和一个孩子,能谈什么呢?闲聊罢了。不过,我记得她。她上车时的那种状态就像一个孩子突然间闯进了玩具店,一派欢欣。她眼睛里有光,好像每一个明天都会有她喜欢的事发生一样。这很打动我。在永州的那些日子,我常常回想起这个场景。它让我振作,没有沉沦。在这种意义上说,她也是他人生中的贵人。这种心灵上的接触也只能发生在绿皮车时代,要是放在现在,三十分钟,两个陌生人,只怕连认真对视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一位多次获得过全国性文学大奖的著名作家,也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文学前辈,可惜如今他已作古多年。愿他安息。
时间过得真快,中国进入了高速公路和高铁时代。普铁中止了短途客运业务,淦田站关停了。这栋曾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米黄色建筑,此刻紧闭大门,矜持地默立在铁轨旁,守着它最后的尊严。在活跃的民营资本催化下,淦田镇的建成区又向东推进了一两百米,满眼都是超市、服装店、日杂店、饭店以及时尚的奶茶店。更有一位在外创业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回乡在新形成的十字街口建起了一座堪比星级的淦田大酒店。此时,如果我们借上帝之眼俯瞰淦田镇,在惊叹它体量的同时,会发现建成区清晰的物理性分层,从江边东向,第一层是砖木结构的建筑;第二层是砖混结构的建筑,第三层是框架结构的建筑。这是时代留下的印记,也是淦田镇成长过程中形成的年轮。就成长的印记而言,古镇与镇旁的巨樟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后者的“年轮”不是以年,而是以世代作为计量单位的。京广线和它的淦田站已被深深地嵌进“年轮”结构的皱褶里,同时被嵌进去的还有多少像淦田姑娘与中年作家之间的这种令人或击节或伤怀的往事!
淦田镇还在长大。在它上游几公里处,建设中的大唐华银淦田电厂即将进入试运行阶段。这是“一五”计划中在株洲落地的株洲电厂整体搬迁、易地重建项目。到时,它的上下游产业和与之配套的服务业将很快填满这几公里的空白区,镇田镇又会向南长出一圈。民营资本是敏感的,那位淦田籍企业家敢提前布局,在镇级商圈盖大酒店,赌的就是淦田长大后的人流。
我祈愿这位有胆识的企业家一搏成功。他成功了,说明淦田镇真的又长出了一圈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