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平
父亲的一生与鱼很有缘分。年轻时打鱼,为了熬过饥荒年月;中年垂钓,是享受钓鱼的意趣;老年养鱼,是老有所为老有所乐。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母喜迎长子即我大哥出生。那年头家里生活颇为困难,父亲在醴陵泗汾的建筑企业上班,当年五月被分配到一个农业大队支援“双抢”,这是农事活动中最为繁重紧迫的活儿,须顶着酷暑高温,在立秋前的半个月至一个月里完成全部收割、犁田和插秧工作。“双抢”结束后父亲又去参加抗旱,一去就是三个月。回到单位后被派去浏阳采购楠竹、杉树,又历时三个月之久。父亲老来回忆,说起那时工作十分劳碌,每月的口粮却逐月下降,由四十五斤逐月下降到四十斤、三十八斤、三十斤,到1961年一季度减至二十四斤/月。在这种情况下,吃饭成了家里的头等难题,往年积存的一点粮票,只能维持短期贴补。历数月不见增粮,母亲便把她与孩子的户口迁移到攸县娘家,回到康佳塘农村。母亲看着日益见底的米缸,忧愁地问父亲:“没多少吃的了,怎么办?”
“我去打鱼吧。”父亲沉吟道。他思来想去,要让全家免于挨饿,只有这条路了。
于是父亲跟单位请了假,回家置办了钓竿、渔网和木盆等钓鱼工具,踏上了钓鱼之路。钓鱼是四处游荡漂泊的,哪里有鱼就去哪里钓,钓到了鱼就背到当地集市上出售,凑足了钱再去买些黑市粮油,然后送回家里。有时要去很远的地方钓鱼,好久才能回一次家,母亲每次看到父亲提了粮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自此父亲与祖父一起,做了整整三年的打鱼人,他们的足迹遍布湘中南和赣西一带。攸县、郴州、耒阳、衡阳、常宁、水口山、浏阳乃至江西西部,湘江大大小小的支流,到处留下了他们撒网收网的身影。父亲在晚年写的回忆录里感慨:“三年野外打鱼,夜宿河滩,天为罗帐,沙土为席,受尽酷暑严寒,蚊虫叮咬。”真是辛苦极了。
大姐出生后,阿婆、母亲带着两个小孩在家,常常等着父亲带粮食回来。父亲说,那时候粮油的价格奇高,他卖鱼的收入买不了多少粮食,仅够家人果腹。母亲后来回忆,困难时期吃不饱饭的人家并不鲜见,我家幸好有父亲打鱼换粮,老小几口没怎么挨饿。约两三年后农村恢复生产,发展多种经营,生活渐渐好转起来。1963年父亲正式离开单位,落户到攸县母亲老家的生产队,从工人成为农民,此后的一年里,他白天参加农业生产,晚上仍然出去放钩钓鱼,以增补家用。
饥困时期度过后,父亲平时主要从事建筑工作,每遇闲时,还会与醴陵的祖父和叔叔们出去打打鱼。我小的时候,还会看到堂屋和门前的坪里挂着渔网。阿婆和母亲会炒一些螃蟹给孩子们吃,我出去玩的时候,口袋里会揣几个炒熟的螃蟹做干果零食。
因年轻时打过鱼的缘故,后来父亲保留了钓鱼的爱好。居家闲暇时候,他喜欢带上钓竿、水桶和板凳去水边垂钓。村湾里有多口水塘,我家门前几丈开外便是一口大水塘,名为“康佳塘”,我们这个村湾,也借了这塘的名字叫做康佳塘。“康佳塘”是湾里最大的塘,几十亩的水面波光潋滟,塘边三面围着水田,一面是塘堤,堤岸边长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树,靠我家的岸边,一棵高高的柿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父亲坐在柿子树下,悠悠地甩出钓竿,稳稳地持竿不动,不一会儿就有鱼儿来咬钩。父亲看准时机,“倏”一下收上钓竿,果然,一条鱼儿在竿头扑腾着。父亲喜滋滋地把鱼儿捉下来,放在桶里,继续垂钓。他钓鱼的时候,常有村人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他的战果如何。有时运气好,父亲能钓十几条 “刨花”小鱼,有时运气差点,便只能钓几条。无论多少,父亲都是乐呵呵的。此时钓鱼,不像从前那样是为了生计,而是乐享垂钓之趣。
除了钓鱼,父亲还会“定鱼”。所谓“定鱼”,就是把罾置于水中,吸引鱼儿到罾里来,过上几个小时收罾,看里面有鱼没有。有一年我回家,看到父亲自制了七八个罾,先用铁丝做成小圆笼,再把蓝色的丝网套在小圆笼上,然后缝制加固,顶上开个口子,就做成罾了。父亲把鱼食放到罾里,再把罾置于近岸的塘水里,过半天去收罾,往往能收获不少小鱼。父亲会把小鱼焙了,做成香喷喷的火焙鱼,自己留一些,送一些给亲友。
父亲七十岁的时候突发奇想,说:“今年我要承包一口塘来养鱼。”
我们都说:“不要包啦,养塘天天要割草,太辛苦了,这个年纪了在家歇着就好了。”
可他不听劝阻,说:“养鱼有意思,再说我还干得动。”
父亲说他主要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喜欢鱼,从前总是捕鱼钓鱼,却没养过鱼,他觉得自己还很健康,养鱼完全没问题。在村组的发包会上,他承包了湾里的“菱角塘”,“菱角塘”不是家门口的大水塘,而是对面坡里一口较小的塘。父亲交了塘租,满怀憧憬地开始养鱼了。
春天,父亲去买了几担鱼苗,亲自挑了回来,放到塘里。此后每天干劲十足地提着篮子去田间地头割草,上午割一篮,下午割一篮,撒到塘里。每次撒了草,鱼儿很快就会游过来吃草,小嘴“叭叭”地享受它们的美味,一圈圈的波纹从草面荡漾开去。父亲每每站在岸上,观赏鱼儿们摇头摆尾地吃草,鱼儿吃得畅快,他看得惬意,全然忘了割草的辛劳。回到家里,我们问他鱼长得怎样,父亲常常笑呵呵地说:“鱼又长了,长得特别好!”
头几个月鱼的长势确实很好,从春到夏,鱼儿们从小苗长到了两三斤重。然而夏天气温越来越高,塘里的氧气不足了。有一天酷暑高温,好多鱼翻白了。父亲赶紧往塘里撒了氧气粉,仍然挡不住危急的局势。鱼儿死了好多,损失惨重,父亲几个月的辛苦都付诸东流。他情绪低落,说:“第一次养塘,没有高温应对经验。”
不过父亲想得开,过几天心情就平复了,总之是过了一次养鱼的瘾,酸甜苦辣都是经历。鱼是可贵的水中珍物,父亲从年轻到年老,做过江中打鱼人,塘边钓鱼人,湾里养鱼人,与鱼算得上患难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