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坝记:丹心铸丰碑,薪火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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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园平

    罗霄山脉的褶皱里,炎陵东部的群峰间,石坝村如一枚被时光反复淬炼的赤玉,静卧于青山绿水之中。这里,不仅封存着中国共产党人“牺牲个人、努力革命,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赤子丹心,也映照着新时代乡村振兴的蓬勃霞光。这里是镌刻革命信仰的精神丰碑,亦是浓缩中国革命史的鲜活切片,更是一部赓续红色基因、激励后人前行的立体教科书。

    在石坝,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坚守,每一缕山风都在传递担当,从九峰坳的硝烟到乡村振兴的号角,石坝的故事,始终与共产党人的初心紧紧相连。

    (一)

    金钟山是石坝村最挺拔的精神脊梁。这座因“圆如覆钟”而得名的山岗(清同治版《酃县志》载“金钟山,县东六十里,圆如覆钟”),海拔667米的峰顶,松涛与忠魂相伴,纪念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1932年春,挨户团的铁蹄踏碎苏区的宁静,红九营的战旗在九峰坳猎猎作响。政委梁文光攥着驳壳枪冲向敌阵,枪托撞石的脆响里是“跟我上”的呐喊;营长何德胜挥刀劈敌,刀刃映着硝烟护着身后的战士;号兵古朝仁的号声染着炮火穿透战场,战士罗俊寿倒下时指尖还紧扣扳机。这场毙俘敌两百余人、缴机枪一挺的胜利,藏着四位烈士的热血,而何、梁二人带头冲锋的背影,则成了九峰坳永恒的精神坐标。

    时任中共酃县县委书记的张平化在石洲主持追悼大会时,乡亲们用衣襟兜着新土,小心翼翼地将四位烈士合葬在九峰山前的田埂边;1974年,酃县民政局与石洲乡政府又将烈士骸骨迁葬至金钟山巅,立起“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2021年,有游客登山谒墓题下“危峰拔地刺云霄,欲与苍天试比高。上有何梁双烈士,光芒万丈励吾曹”的诗句,墨痕与山石松柏相融,往来者读起,总会想起两位指挥员的冲锋模样,这光芒,成了石坝人心中永不褪色的印记。

    (二)

    从金钟山沿石阶下行五百米,石洲河畔矗立着的那栋晚清土木房,是中共酃县县委旧址,也是张平化的旧居。青瓦覆霜,木梁犹温,1930年至1933年,张平化在这里点亮的油灯,曾照亮酃县革命的漫漫长路。他循着毛泽东“沿山发展,波浪式推进”的方针,让红色政权从大院、东坑的小山村,慢慢铺满旧酃县上十都到上六都的广袤山川,苏区的炊烟里,开始飘着安稳的味道。这盏油灯的光里,也映着他“牺牲小我”的伤痛——从祖父到堂弟,一家七口倒在敌人屠刀下,可他1951年重回旧居时,提笔写下的却是“但见人民大胜利,牺牲小我又何亏”。字句间没有悲戚,只有共产党人将“个人”彻底融进“人民”的坦荡,是“享受在后”最生动的注脚。

    2017年的一个春日,时任炎陵县委书记的黄诗燕,第三次走进石坝村。他先沿蜿蜒山路登上金钟山,在烈士墓前驻足良久,指尖轻轻拂过纪念碑上的名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雄,又像在与跨越时空的战友轻声对话。下山后,他推开酃县县委旧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透过窗棂,在张平化手书的诗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思绪跟着飘远——眼前仿佛浮现出1928年刘寅生的身影,这位酃县土地革命时期的第一任县委书记,为了不让党的机密落入敌手,在挨户团的包围中,沉着地将文件一张张投入火盆,直到火焰舔舐指尖才转身突围,最终中弹倒在屋顶,掌心还留着星火灼过的痕迹;又好像看到1932年的李却非,被敌人砍断四肢、割掉舌头,却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最后倒在安仁荒洲上时,眼睛仍望着酃县的方向,那是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还有黎育教,为了掩护战友,用扁担与敌人搏斗,梭镖穿透胸膛时,他才27岁,青春的热血,染红了他身后的山路……

    黄诗燕轻轻抚摸着当年张平化办公的木桌,桌面的纹路里还藏着岁月的温度,他转头对随行的村干部说:“炎陵人民真了不起!土地革命时期,九位县委书记,五位壮烈牺牲。平化同志九死一生活到了革命胜利,但他却有七位亲人牺牲了。他们的事迹和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那天下午,他踩着田埂走进村民家中,握着老人粗糙的手问收成,坐在院坝的竹椅上听乡亲们说难题,石坝的山形、田亩,村民的期盼,都被他记在民情日记中。他总说“脱贫攻坚是新时代的革命”,于是帮村里升级竹木厂、教种高产棕叶,还四处奔走,把石坝的红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他想让九峰坳的烈士们看到,当年他们守护的土地,正长出希望的模样。2019年,黄诗燕倒在了扶贫岗位上,没能亲眼见证石坝村全面脱贫的笑脸,却用生命续写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誓言,与革命年代的县委书记们,在石坝的霞光里,成了跨越时空的同行人。

    (三)

    如今的石坝村,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山村。S204、S559两条省道穿村而过,车轮碾过水泥路的声响,是新时代的乐章;1.5万亩山林里,毛竹亭亭如盖,棕叶随风轻摇,每一片叶子都透着生机;820亩稻田里,春有秧苗绿得发亮,秋有稻浪翻滚着金色的希望。村里的党员们,还保持着每年去金钟山扫墓的习惯——党支部书记周小明领着36名党员,在纪念碑前重温入党誓词,声音比山风还响亮,每字每句都砸在人心上。

    金钟山的风,吹到田埂上,也吹进了村干部的心里。春插时节,牛岗组李相堂家遇了难事:儿子因脑血管瘤破裂住进ICU,李相堂和孙子守在医院陪护,留在家里的妻子黄满秀对着四亩多未插秧的稻田,急得整夜难眠。组长龚润娥看在眼里,一边安慰黄满秀,一边悄悄召集人手。那天,6名党员、19名村民都赶来帮忙,75岁的曾广友也从十里外拄着拐杖赶来,他撸起袖子下田时,还念叨着:“黄书记虽走了,可他为咱老百姓的心思,咱得接着,不能让他的念想断了!”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田插完了。黄满秀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围裙不停揩泪,哽咽着说:“没有大伙,我家的田今年就要撂荒了啊!”

    烂泥湖组的吴石梅老人腿脚不便、独居在家,购买生活物资多有不便。村干部黄润妹、龚润娥得知后,主动承担起代购任务。此后两人常提着米菜上门,还帮老人与外出的女儿视频连线;老人的女儿返乡后想付油钱表达谢意,她们婉拒:“这是党员该做的事!”吴石梅常跟人念叨:“村里干部比亲人还贴心。”

    (四)

    站在金钟山巅俯瞰,石坝村的轮廓在霞光中格外清晰。酃县县委旧址的木门,每天都有游客轻轻推开,听讲解员说起梁文光、刘寅生、黄诗燕的故事,有人悄悄红了眼眶;石洲河畔的稻田里,孩童追着蝴蝶跑,笑声与溪流声交织,是最安稳的幸福;村口的竹木加工厂里,机器轰鸣,村民们的脸上满是笑意,那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模样。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记着“牺牲个人”的决绝;每一条溪流,都唱着“吃苦在前”的歌谣;每一个石坝人,都在把“丰碑”的故事,一笔一划写进乡村振兴的新篇。

    金钟山不语,却用山岗的弧度丈量着信仰的高度;石坝无言,却用土地的厚度承载着精神的重量。这座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丰碑,这部浓缩中国革命史的教科书,正以薪火相传的力量,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懂得:有些牺牲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些初心永远会照亮前路;而“牺牲个人、努力革命,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精神,早已融进金钟山的松柏、石洲河的流水、稻田里的秧苗,成为代代相传的血脉,在岁月里,愈发鲜明,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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