淦田老街,悠长的小巷
濒湘江而设的淦田古镇
聂鑫森
金风送爽时节,我随湖南散文界的旧雨新知,重访渌口区的淦田镇。初访是三十年前我还在《株洲日报》供职时,因采访这个湘江边的古镇而来,重访时我已年近八秩。旧存的印象在模糊的底色上,蓦然叠加崭新的画面,变得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走访大唐华银发电厂,长龙悬空的钢铁运输带,啸傲白云的塔楼,与绿树芳草骈接的车间,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再过些日子就会开机发电,乡亲们称它为“淦田电厂”。当年的老街轮廓还在,全换成了柏油路面,两边店铺鳞次栉比,老建筑修旧如旧,更多的是新建的层楼范式,白天车来人往,夜晚华灯如昼。我们去了最具规模的乡村休闲打卡地紫湖园、归心谷,湖光山色,秋影秋香,假日引来许多游客。军山俨如远隔尘嚣的世外桃源,盘旋的公路嵌在重重绿荫中,漏下的阳光星星点点,很凉,很好看。柿子红了,板栗熟了,药草芬芳,满耳是溪水、涧水、泉水的响声。仙人下过棋的棋盘石,溯溪浅水处搭起的凉篷,飘着喷香炊烟的清溪村、八斗村,都让人梦绕魂牵。在一个小建筑工地,我惊奇地发现无人机从远处运来门、窗,一个中年农工站立在空坪上按动操纵板!
老友梁瑞郴说:“这‘淦田’二字,体现此镇凭依黄金水道湘江,又有金色田园和青山翠岭,可称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曾任株洲市博物馆馆长的老友曹敬庄,在他的文史大著《读株洲》一书中,专辟一节《古城寻踪》,谈到三国时建置的建宁古城址:“建宁古城址,在株洲县淦田镇南一公里许的湘江边,这座城池建于三国吴孙亮太平二年(公元257年),依江而立。风云变幻,这座城池现仅存南北两道夯土墙垣了,南墙残长150米,北墙残长70米,高约3米。它虽然只留下了这么一点,但比起在它之前和它之后建在株洲的另一座建宁古城来,还是好多了。”
湖南工业大学的彭雪开教授,出版过多部地名学著作,在《湖湘地名纪事·淦田》的专著中说:“三国时吴孙亮太平二年(257年),建宁县城由株洲县旱草坪迁于此地,称建宁新城。晋泰始二年(266年),即吴孙浩宝鼎元年,建宁县城又复迁至株洲(今株洲市芦淞区建宁街道办事处南湖街一带)。现淦田港南向有古县城城基遗址。”
古建宁城之所以迁建于淦田,并且有十年之久,说明淦田的山形水势,在政治、军事、物产、商贸诸多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意义。
淦田这块地方在民国时属湘潭县建宁乡,1951年属二十三区淦田镇。1959年后归属株洲县。如今,淦田镇归属于株洲市渌口区。我所读到的古人诗词中,专写淦田且颇为有名的,为清康熙时代湘潭诗人张文炳所写的《淦田》:“午发山门棹,重滩上淦田。人家低抱水,鱼网密藏烟。斜日翻前浦,微风失后船。从来贪晚眺,领取此江天。”首、颔两联,写诗人中午时分从山门(即三门)坐船出发,经过昭陵滩来到淦田;看沿江而居的人家,渔网密挂中飘袅烟雾;颈联描摹夕阳的光斑在江面闪烁跳动、后面的船只在微风中若隐若现的迷人景象;尾联则写傍晚时眺望美丽的景象,享受江天的馈赠。
彭雪开教授因对地名的敏感,曾奇怪“淦田”为什么用“淦”字?其实多年前,我也有此疑问。翻阅《辞海》:“淦”为水名,“在江西省境,源出清江县东南离山,水流经紫淦山入赣江”。我的江西老家新淦县(后改为新干县),就与淦水有些关系,故名。淦田附近没有带“淦”字的水名山名,此地名从何而来?《辞海》释“淦”还有另说:“水入船中”;“河工上称大溜。又河流中泓,由于河底坎坷不平,积溜成浪,起伏甚大者”。用此说来解释“淦田”的地名,略可备用:淦田依湘江而立,江面宽阔,“溜”者为湍急的水流,波涛起伏,水溅入船乃为常态。而《说文解字》释“淦”:“水入船中也。一曰泥也。”“泥”,可释为泥地或水田,也似乎与“淦田”有了关联。
但彭教授不以这些书面论断为据,当年他重在实地考察,访问上年岁的“丁老”:“他领着我到了上港组防水堤上,指着田野里一处低洼地对我说:‘那儿有一船形的池塘,池塘外围是一丘绕着船形池塘的水田,水田之外,又绕一丘大田,形状像一只大船,这两丘大田之外的水田,又略为低一点。两丘大田的水流入船形池塘里,总是不多不少。天旱时,池塘里的水,可以提上来灌溉四周的农田。当地人世世代代就叫这个地方为‘淦田’。这一说法,与《湘潭县志》所引用的说法,大致差不多。这大概是‘淦田’得名的真正由来吧。”(《湖湘地名纪事·淦田》)
清光绪《湘潭县志》引许叔重注是这样说的:“淦,泥地。又水入船中为淦,以之名田。”
采风淦田归来,乃作此文,以作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