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分袂亭

矗立在湘江之畔的分袂亭

贺志伟

湘水泱泱绕城流，分袂亭台立洲头。在芦淞区湘江风光带上，一座飞檐斗拱的宋元式阁楼临江而立，这便是被誉为“半部株洲史”的文化地标——分袂亭。每逢周日晨昏，我总爱沿江漫步至此，看千年文脉在碧波清风间潺潺流动。

亭之渊源可溯至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会讲两个月后，同游南岳归来，于槠洲（今株洲）湘江古渡口执手话别，史称“朱张分袂”。元至正十年（1350年），进士谢一鲁为铭记这段文人相惜的典故，主持修建分袂亭，由大学者欧阳玄题写匾额，此为分袂亭之始。

今亭为2016年原址重建，高二十七米有余，四层八角形制，重檐歇山顶如大鹏展翅。亭前广场上，朱熹与张栻执礼相别的铜像衣袂翩然，再现“解袂槠洲”的千古佳话。细观基座浮雕，刻着二人论道后的临别赠言：“忆昔湘江畔，悠悠千载心。”

暮色中的分袂亭，不仅承载着八百年的离愁别绪，更见证着中国思想史上一次重要的学术交融。当年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会讲两月，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与闽学派格物穷理的哲学思辨在此碰撞融合。二人就“中和”“仁说”等命题往复辩难，彼此启迪，朱熹更是坦言：“去冬走湖湘，讲论之益不少。”这番思想交锋，不仅深化了理学内涵，更开创了不同学派求同存异、和而不同的学术典范。

登亭可见内部陈列的《朱张会讲图》长卷与历代题咏碑刻。特别珍贵的是明代《潭州岳麓书院记》抄本，详载二儒学术交锋盛况。展板述说亭之兴废：1918年毁于战火，乡贤凌澍臣倡建三层琉璃瓦阁楼，曾为株洲最高建筑；1944年遭日军轰炸湮灭，直至盛世重建。

暮色渐合时，亭周垂柳拂波，茶肆灯笼次第亮起。几位白发老者在汉白玉石桌边品茗对弈，手捧醴陵瓷杯细啜芝麻豆子茶。路过的大学生倚栏拍照，婚纱新娘的裙摆掠过仿古石狮基座，穿汉服的孩子绕着朱张雕像嬉戏追逐——八百年的学术交融，早已化作市井生活的温暖背景，湖湘学派的务实精神与闽学派的道德追求，已成为百姓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基因。

“呷杯茶不咯？”穿着靛蓝印花布的茶娘笑着招呼。湘中特有的擂茶香气随风飘散，糅合着江风水汽与人文气息，在亭台廊柱间萦回流转。不远处，建宁大舞台已是灯火辉煌。但见飞檐翘角的戏台上，笙箫锣钹声声入耳，旦角水袖翩跹，生角声腔婉转，一曲花鼓戏《拜月记》正唱到动人处。舞台两侧的电子屏实时显示唱词，传统艺术与现代科技在此完美交融。

不觉间明月已上檐角，飞翘的戗脊剪影映在墨蓝天幕。建宁大舞台的锣鼓声渐歇，而亭台廊柱间缭绕的茶香未散，八百年的文脉如同这湘江之水，静静流淌在每一个品茗对弈的晨昏里，回荡在每一段古今交融的唱词之中。湘水长流，文脉永续；古今在此相会，共酿此氤氲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