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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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应和

    1991年的秋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也卷着一个瘦小少年的衣角。脖子上那银项圈在九月阳光下闪动——祖上家传的“长命锁”,竟让我成了活的语文教具。《少年闰土》的课堂上,全班目光齐刷刷射来,教室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十三岁的我羞得满脸通红,却不知这项圈成了开启我六年青春的独特徽记。

    从乡下来到县城,转好粮食关系那天,父亲把一叠餐票塞进我手心:“以后就靠自己了。”这句话让身如豆芽的我一夜长大。和同乡谭利平合伙吃饭成了生存智慧——两人共打一份三角钱的冬瓜或五角钱的凉薯炒肉。冬天来临,又合伙睡觉,他的棉絮铺底,我的盖上面,两个少年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取暖,互相焐着脚,倒也不觉得冷。

    寄宿生的夜晚总弥漫着饥饿的气息。晚自习下课铃一响,胃就开始发出信号。我们像侦察兵似的溜到校内居民家,蹲在低矮的平房前吃一块钱一碗的米粉。电视机里正播着《笑看风云》,我们捧着碗看得入迷,早已忘却宿舍大门会在晚上10点准时锁起。等到翻过宿舍铁门,突然听到陈迪林老师的界首口音在身后响起:“又是你们几个!”这位魁梧的宿管老师总像夜巡的将军,他的手电筒白光能劈开整个夜晚。夏日的宿舍热得像蒸笼,我们常偷溜到食堂边的水龙头下冲凉。光溜溜的小身子像只青蛙在水里尽情嬉戏时,陈迪林老师的手电筒又“照青蛙”一样照了过来,经常将湿漉漉的我们拎回宿舍。若是就寝后仍悄悄说话影响到其他同学,罚做俯卧撑自然是少不了。

    最惊险的是自习课后溜出校门打台球,那天彭北平校长亲自带队的专项行动组犹如神兵天降,在校门口将我们逮了个正着。第二天校园广播点名批评时,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那是我在学校广播里第一次“扬名”。后来一次扬名是对对联比赛,我以“浣溪润梅林”对出“尧水荡岩口”的下联,获得了比赛二等奖。其余在一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默默无闻的那个。

    身材瘦小总免不了吃些苦头。排队打饭时总被挤到最后,洗澡接水时桶经常被踢翻。每次受欺负,心里渴望强大的那团火便烧旺起来。初中同学刘谭义和何建强等带我接触气功后,我仿佛找到了秘密武器。深夜桂花树下,时常有个少年对着月光练站桩和运气,那本阙阿水的《罗汉神功》被翻得卷边。练气功虽毫无建树,却也坚持到了高中,还带了个叫周飞云的“徒弟”。直到某天被刘运习老师没收了秘籍,才发现他,还有班主任曾长连老师竟都是同道中人!

    初二的夏天,木板楼热得睡不着,我们把草席铺到院子里。星空下的卧谈会从国际新闻聊到班级女生、明星球星,直到对面五楼高二宿舍泼下一盆凉水——“吵什么吵!”这场冲突最终演变成群架,由于团结齐心,我们这群初二小子居然打赢了高二学长,瘦小的我虽然只能在一旁观战助威,却从中明白了“团结”二字的重要。多年后与其中一位师兄在荷塘区成为同事,每次酒过三巡都要与之重温这段“一中史上最神奇的逆袭”。

    音乐课上,姜振兰老师单独留下我和音乐委员胡琦梅试唱。风琴声在操场边的空教室里回荡,不管老师怎么鼓励,我却顽固地双唇紧闭——是农村孩子怕尖嗓门惹人笑话的胆怯,还有茶陵牛的倔强在一同作祟。那沉默的二十分钟,成了我至今难忘的遗憾。就像初二那年考得班级第6的史上最好成绩而终没能更进一步。还有初三那年,因为前50名不能考中专(考中专能早日减轻家里负担),赌气回家一周不来上课,重返课堂时又故意在自习课上捣乱。班主任肖文老师却只是摸摸我的头:“发泄够了就读书吧。”后来才明白,那是恩师们特有的宽容。

    更幸运的是,我遇到了龙雪云老师。化学实验室的试管碰撞声,和白磷自燃的现场实验,极大地激发了我学习化学的兴趣。后来我当上了化学课代表,还参加化学奥赛获了奖。我曾寓居在他家一个学期,他不仅教我元素周期表,更在我最艰难时伸出援手,一直待我像亲生父亲一样。三十多年来,那份恩情早已酿变成亲情,称谓也由“老师”变成了“父亲”。我调到株洲工作后,他还经常步行将亲手种的蔬菜送到我单位传达室。

    清晨的操场,总能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校长彭北平和年级组长刘运习每天来陪学生做晨操,多少年来如一日。体育老师张宗新是教我时间最久的老师,从初一一直教到高三毕业。同学谭智慧的父亲谭友华是牙科医生,每天也是天未亮就来锻炼,傍晚又来操场打羽毛球,我成了他最忠实的陪练,球拍划破暮霭的声音格外清脆。那些年既让我保持了运动的好习惯,也让我懂得了坚持的意义。

    课外兴趣小组为我们打开了新世界。地理老师龙天久带我们去气象局观云识天气,生物老师曾小华教我们养蚕宝宝,图书馆的罗国强老师演示老式印刷打字——铅字粒在指尖排列出奇妙的世界。而老校长刘循义老师亲自授课的《学习论》更是点亮了明灯,“学会生存、学会学习、学会做人”的理念像种子般埋进心里,在后来的岁月里长成参天大树。而我的数学老师刘精前更是成为了我的领路人,高三时关于《党的性质与宗旨》《端正入党动机》等党课学习,让我对党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早早锚定了我对党的那份忠诚与坚贞。

    如今站在百廿校庆的门槛前,银项圈早已褪下,但那道浅浅的印痕还留在心上。它和铁门上的抓痕、食堂饭票上的油渍、试卷上的红叉一起,组成清晰的青春图谱。母校给予我们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与苦难嬉戏的勇气,是在窘迫中保持尊严的智慧,是从铁门缝隙里看见星空的能力。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当年偷溜出校门的少年,如今正衣冠楚楚地走在回校路上。铁门还是那道铁门,只是守门人不再需要我们出示学生证了。恍惚间又听到陈迪林老师的界首口音飘过操场:“小崽子们……”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却笑着推开那扇永远青春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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