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不是奢侈品
刘克胤
一
我理解的“浪漫”，不是耀眼的钻石戒指，不是精致的烛光晚餐，也不是某些舶来品节日挟持的玫瑰与巧克力；我理解的浪漫是一种生命态度，一种生活方式，无关贫富，无关贵贱，无关时空阻隔；我理解的浪漫，更像一缕春风，一滴秋雨，一声鸟鸣，一束不经意照进窗台的阳光；我理解的浪漫从来就不是什么稀世珍品，而是灵魂与时光共同酝酿的甘露。它不在远处，在寻常往来、日复一日的生活褶皱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二
浪漫不需要复杂冗长，先行写好的演唱剧本，不必是轰轰烈烈、众人瞩目的盛大仪式。它的形态变化万千，因人而异，因境而生。有时它是古人笔下“布衣菜饭，可乐终生”的恬淡雅致，有时它是绝境中对生命微光的深情凝视；有时它是与人相伴时心有灵犀的默契一笑，有时它是孤身独处时内心世界的自足丰盈；有时它自在奔放，恣意汪洋，有时它憨态可掬，略显笨拙。
三
《浮生六记》中，芸娘嫁给沈复，生活虽然清贫，却一样把日子过得情趣盎然，诗意盎然。除了李清照差可比拟，后世未曾听说何人能及。怪不得林语堂称赞她是中国文学及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女子。
汪曾祺可能是中国现代文人中最懂浪漫的一位。他写昆明的雨季，不是“下雨真烦”，是“草木都喝饱了水，绿得要溢出来”。在他心里，苗族姑娘挑着杨梅担子一声“卖杨梅咯——”娇娇的，怯怯的，把雨都泡软了；他写最最普通的饮食，哪怕一节黄瓜，一颗板栗，一碟凉拌萝卜丝，甚至一碗咸菜茨菇汤，都能让人心头发热，真切地感受到岁月静好、生活安稳的踏实滋味。
四
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独居生活，则展现了另一种浪漫。他亲手搭建木屋，白天种豆，劈柴，豆子从土里冒出芽来，他就蹲在旁边看，好像在迎接一个新生儿；傍晚坐在湖边，看夕阳将湖水染红，觉得自己的影子也跟着变红了；晚上听猫头鹰在林间啼叫，在日记里写下“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这样滚烫的文字。这份浪漫，无需陪伴，只有寂静中独处的自得其乐，是天地之间独与灵魂往来的从容。
五
浪漫当然可以是远隔千里的思念。杜甫在安史之乱的动荡中与家人骨肉分离，被困长安，某个月夜他写下了“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诗篇。他想象远在鄜州的妻子独自望月思念他的模样，甚至担忧她的头发会被雾气打湿，手臂会因月光的清辉而感受阵阵寒意，盼望能够早日团圆。这份跨越山河的诚挚牵挂，无疑是最浪漫的，今天读来，还能令人感慨万分，感动不已。
六
最让人心动的，莫过绝境里的浪漫。想象一下，炮火暂息的战壕里，满面尘土的士兵，忽见石缝之间有只蚂蚁，拖着一粒比自身大得多的食物碎屑，艰难却执着地前行，小小的触角轻轻晃动，仿佛在向同伴传递生命的讯息，他的心不禁为之一动；或是目光不经意瞥见，弹坑边缘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开得倔强，柔嫩的花瓣上沾着泥土，他静静地凝视，脸上忽然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又或是，他抬起头，看见硝烟散去的夜空中几颗稀疏却明亮的星星，微光洒落在冰冷坚硬的枪托上，竟感觉丝丝暖意浸入心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七
浪漫不是一件被动等待的礼物，而是一份用心去捕捉的诗意。史铁生双腿瘫痪后，常去地坛公园。他不是去“诉苦”，是去“找甜”。他坐在轮椅上，看蜂儿停在半空，觉得像一朵小雾；看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忽然转身跑开，觉得它好像想通了什么事；看露水从草叶上掉落，“啪”地砸在土里，竟像掉下一颗小星星……这些在常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甚至视而不见的寻常景象，在他眼中，却是生命鲜活存在的明证，是自然奇妙、伟大的展现。这让他在巨大的身体困境与精神痛苦中，依然能敏锐地感受到生活底层蕴藏的美好，并从中汲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八
在节奏飞快、压力重重的现代生活里，浪漫，正是对抗日常平庸的有力武器，是滋养干涸精神的宝贵养分。它能够让我们在忙碌的缝隙中找到片刻的喘息，在困难的包围中看见希望的曙光，让每一个平凡乃至艰难的生命，变得有温度、有价值、有意义。
疫情期间，物资暂时短缺，行动范围受限，内心充满焦虑，但人们并没有放弃创造浪漫，没有放弃发现美好。有人在阳台上用盆盆罐罐种青菜，看着小苗从泥土里顽强地探出头来，仿佛看到了生命力的延续；有人组织“阳台音乐会”，晚上打开窗户，或弹奏吉他，或放声歌唱，欢乐气氛溢满整个楼宇，传递热爱生活的不灭信念。这点点滴滴的浪漫之举，无需任何高昂的成本，却在那个特殊时期，汇聚成一股对抗普遍性焦虑的强大力量，让人们坚信，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生活依然美好，依然有值得期待和守候的东西。
九
每一个浪漫故事，都是一颗珍珠。时间悠长而真挚的线，温柔地将它们串在一起，构成独一无二的生命项链。童年时，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烟花，烟花在夜空炸开，你伸手想抓，父亲笑着说“抓不住的，记在心里就好”，那种幸福感叫你一生难忘；年轻时，与三五好友在泰山顶上看日出，当太阳终于冲破云层，跃入眼帘时，大家欢呼，呐喊，那段青春的激情与友谊，当然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等到年纪老了，相濡以沫的爱人或多年的朋友，陪你悠闲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说起年轻时那些有趣的事，笑声朗朗，更是一份温馨无比的浪漫。
十
浪漫可以是风花雪月，也可以是柴米油盐；可以是两鬓厮磨，也可以是短暂别离；可以是一朵玫瑰，也可以是一句叮咛；可以是一壶老酒，也可以是一杯清茶；可以是一生陪伴，也可以是一次惊喜；可以是海边沉思，也可以是山中独处；可以是静心听一首歌，也可以是仰头望一片天……
浪漫是一次精神旅行，有时轻松，有时沉重，有时快乐，有时痛苦。
浪漫可能会违背初衷，但初衷，永远不会忘记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