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烧塔舞流星

段立新

再有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了。在这个团圆喜庆的日子里，无论身在何处的华夏儿女，都会不自觉地抬头仰望天上那轮高悬的圆月，在心底泛起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莫名情愫……

湘东一隅的茶陵，自古亦有赏月之俗，明嘉靖四年版《茶陵州志》卷六《风俗》篇记：“中秋，贫富者皆设酒对月饮之，曰赏月。”清同治九年版《茶陵州志》亦云：“中秋，月出，设酒相对饮曰赏月。”这些文字描绘了古时茶陵人过中秋的温馨场景：无论贫富，家家户户聚于庭院之中，在月光下饮酒、吃瓜果月饼，一边观赏明月，一边就着酒食闲聊海侃。

然而，在茶陵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中秋习俗远不止一场赏月的盛宴，更承载了丰富的民俗活动，融合了拜月祈福与崇火狂欢，勾勒出一幅生动而厚重的节日画卷。

拜月：月下祈福的庄严仪式

拜月，又称祭月，是中秋节的源头之一，源于古人对月亮的崇拜与感恩。《礼记·祭义》记载，古人视月为阴之精，拜月以祈求丰收与平安是长久以来的习俗。清代诗人张朝墉诗云：“蟾宫桂殿净无尘，剪纸团如月满轮。别有无知小儿女，烧香罗拜兔儿神。”李孚青亦写道：“剖饼分瓜几案陈，团团同拜月光神。归宁阿姊夫家接，目送哪知妹生嗔。”这些诗句再现了拜月的庄重场景：夜深人静的时候，家中女性齐聚庭院，在一张摆满瓜果点心的供桌前，点上三束香，对着明月恭恭敬敬地一拜再拜三拜，然后，焚烧一纸名叫“月光纸”或者“兔儿爷”的纸马，在烟尘袅袅中结束仪式。

在茶陵，拜月习俗别具一格。农历八月十四深夜，当家主妇悄然起床，在门外摆设供桌，供奉瓜果点心，上香跪拜后，焚烧一束生柏树枝叶，仪式方告结束。这一习俗在秩堂、高陇、火田等乡镇尤为盛行，体现了女性在家庭中的守护角色。而在腰潞镇潞水方言片区，拜月则与地方信仰交融，增添了神秘色彩。传说，霹雳仙庵原本是刘氏家庙，元末明初时期，刘宝山在这里召集族人结寨自卫。在一次敌众我寡的战斗中，刘宝山得到了三娘娘的暗中相助，转败为胜。从此以后，刘宝山和他的家族视三娘娘为保护神，他们把刘氏家庙改为霹雳仙庵，专门祭祀三娘娘，逐渐成为区域信仰。八月十四深夜，当家主妇在门外祭拜三娘娘，香烟袅袅，月光如水，虔诚的祈祷将家族历史与中秋仪式融为一体，令人感叹民俗文化的深厚底蕴。

崇火活动：火光中的竞技与欢腾

茶陵中秋的另一大特色是崇火活动，包括舞游仙（又称舞流星或打火球）、游满圆香、游瓜灯、玩桂花灯和烧塔等。这些活动至少可追溯至宋代，《武林旧事》卷三“中秋”条记，“禁中是夕有赏月延桂排当……此夕浙江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灿如繁星，有足观者。或谓此乃江神所喜，非徒事观美也。”茶陵中秋时节的这些崇火活动可视为其乡土变奏，融竞技、祈福与娱乐为一体，营造出一股热烈而生动的节日氛围。

舞游仙是极具竞技性的活动。用杉树皮把松毛等干燥易燃物包裹起来，然后用葛藤或绳子、带子捆扎在长短大小合适的树枝上，或者用长短合适的绳子串联起来，这就是“游仙”。舞游仙甩动时火光四溅，以火旺、速度快、花样多为胜。

游满圆香与游瓜灯则增添了星光点点的浪漫。舞游仙的队伍向村外行进时，后方总有孩童提着满圆香和瓜灯呐喊助兴。满圆香是用短木棒串起的青柚子，密插香火，火光闪烁；瓜灯则是在西瓜壳上镂刻图案，内点蜡烛，摇曳生辉。火龙腾挪，星光点点，孩子们嬉笑欢呼，如天籁阵阵，构成一幅动人的乡村夜景。据地方志记载，这类灯火活动在湘东地区自古流行，与中原的灯会传统一脉相承，寄托了民众对光明与祥和的向往。

最为独特的是玩桂花灯的。桂花灯，又称童子灯或桐子灯，由油桐果实串联而成，恰逢八月桂花盛开，故得此文雅之名。此灯玩法随意，不拘套路，却被赋予了特别的宗教意义。在茶乡方言中，油桐果实叫“桐子”，“桐子”与“童子”谐音，象征男丁，旧时重男轻女观念盛行，人们视生育男丁为最大的喜事之一。有玩童子灯的孩子上门表演，意味着家中会增添男丁，这是一个吉兆，一种心愿可以了遂的暗示，主人脸上堆满了笑意，他们真心实意地欢迎小朋友们的到来，热情地鼓励小朋友在庭院中尽情舞弄手中的童子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玩桂花灯隐隐亦有着祈福纳祥的寓意。

烧塔：村落集体的火红祈愿

在崇火活动中，最具规模与象征意义的当属烧塔。这一习俗主要流行于湖南、江西、广东、福建等南方地区，在茶陵则集中于秩堂、高陇、火田及严塘镇田心村等地，已被列为为市级非遗项目。

烧塔是一个村庄的村级集体活动，准备工作一般要提前两天开始。最先出场的是村中的儿童，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捡拾碎瓦片、砖石，准备垒塔所需的材料；第二天，也就是农历八月十四日下午开始垒塔，这是村中成年人承担的工作。要烧的塔呈圆锥形，砖瓦垒成，高低不等，最高的可达3米。一般而言，塔身越高，底座所需的直径尺寸也就越大，对塔身高度与底座直径、高度大小比例的把控，全在于垒塔的人胸中有塔，熟能生巧。垒成的塔底座有前后贯通的灶口，以方便烧火并及时掏出木炭灰烬，塔身留有空隙，塔顶开口，仿佛一件由砖石、瓦片做成的镂刻雕塑作品，很是好看。塔垒成后，填入稻壳、竹片、木柴等燃料，只等入夜之后点火烧塔。

到得中秋当日，夜幕降临，点燃塔中的柴草，顿时火焰熊熊，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但见夜色中，塔身通红，火光四射，围观者欢呼雀跃，不停添柴、泼油助燃，火苗上蹿的同时，噼里啪啦响声大作，欢呼呐喊声亦随之响起，融合成江南山村特有的中秋夜景——月光与火光交织，村民的笑脸映衬着通红的塔身，欢呼声响彻夜空，该是一幅多么热烈而又温馨的节日画卷啊。

烧塔的起源众说纷纭。一说源于元代汉人对蒙古统治者的不满，“塔”谐音“鞑”，烧塔寓意“火烧鞑子”，宣示反抗情绪；另一说为纪念宋末抗元英雄文天祥，这点在江西吉安尤为流行。无论何种说法，茶陵人都相信火旺则运旺，生活红火。塔多为圆形，寓意阖家团圆；南方其他地区有方形、多边形塔，象征四方亨通。烧塔与舞游仙、玩桂花灯等活动一样，延续了古人的崇火信仰，寄托了驱邪纳祥的美好愿望。

茶陵中秋节俗，如拜月般静谧庄重，如烧塔般热烈欢腾，共同交织成一幅独特的文化景观。它不仅是节日仪式，更是民众对团圆、丰收与平安的永恒向往。从古籍记载到今日传承，这些习俗历经千年，依然鲜活生动。月光下，火光中，茶陵人用虔诚的祭拜与欢乐的竞技，诉说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这份文化遗产，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与珍视。